他的策略简单直接：顺者招抚整编，逆者雷霆剿灭，首要目标，便是那个在当地颇具声望的黄秀才。
此刻，黄秀才名黄文睿，二十多岁，面容清癯，一身半旧青衫难掩读书人的矜持。
他在韶州府颇有才名，否则普通出身也不能取得廪生的资格，因为科举体系之中只有成绩名列一等的秀才称为廪生，获得官府廪米津贴。
周边的世家大族也都看好他，在他身上投资，加上他的能力还真不错，于是乎趁乱而起，手下几个同窗作为骨干，拉出一支千人的团练，占了韶州府境内一处名为龙归镇的地方，其中的一家镇外庙宇简单修缮俨然成了黄秀才的“帅府”所在。
消息是午后传来的，像一股带着腥味的江风，瞬间吹遍了龙归镇。最初是几个从韶关城带来的含糊其辞的传闻：广州城破了，叶名琛被生擒，而拿下省城的，并非围城半月之久的天地会红巾贼，而是一支号称兴汉军的队伍。
而黄秀才此时正在镇上一家院落，跟几个当地的乡绅老爷，原本还在商议如何进一步协防韶关、甚至计划南下勤王的几个乡绅，消息传来顿时乱作一团。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老爷，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嘴唇哆嗦着喃喃：“完了…全完了…省城都丢了，这广东…还是大清的天下吗？”
“叶制台何等人物，竟也…”李乡绅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仿佛天塌了下来。议事厅内弥漫开一股绝望的气息，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抹泪，或是计算着家中细软该如何转移。
“诸位！稍安勿躁！”黄文睿猛地站起身，声音虽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有力：“事情，未必就如表面看来那般糟糕！”
他走到大厅中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学生请问诸位，此前围困广州的是谁？是天地会的乱党！为何一夜之间，破城的却变成了什么兴汉军？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顿了顿，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兴汉军我听说过，在闽粤两地也是颇为凶残，依学生看来，现在广州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双方内讧。”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毕竟天地会经营许久，眼看广州唾手可得，却被人截胡，岂能甘心？这两股势力，绝无可能和睦共处！矛盾，甚至火并，就在眼前！”
黄文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芒：“此乃天赐良机于我韶州士绅！朝廷一时无力南顾，广州城内两虎相争，无暇北顾。这正是我等积蓄力量、巩固根本的大好时机！
若我们能趁此机会，将韶州府各路团练整合一体，练就一支精兵，扼守这粤北咽喉，届时，无论是朝廷王师南下，还是湘赣援军入粤，我等都是举足轻重的力量！
甚至……若那兴汉军与天地会斗得两败俱伤，我等未必不能有所作为，博一个擎天保驾、光耀门楣的功业！”
他这番话，如同给溺水之人抛下了一根稻草，将众人从单纯的恐慌中拉了出来，引向了另一种充满风险却也蕴含机遇的想象。是啊，乱世出英雄！若是操作得当，这未尝不是他们这些地方士绅崛起的机会。
“黄先生高见！”原本绝望的乡绅眼神重新亮了起来，“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立刻加派人手，南下打探广州详情，尤其是兴汉军与天地会的动向！”黄文睿果断下令，“同时，学生要亲自出面，联络韶州府内有声望的乡贤，陈明利害！我们必须抢在战火蔓延过来之前，结成同盟！”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凝重，“学生听闻，那兴汉军行事酷烈，所到之处，清算士绅、均分私产，乃是吾辈不死不休之死敌！若不想祖辈基业毁于一旦，唯有团结自保，方有一线生机！”
祠堂内的气氛从绝望转向了一种紧张的亢奋。黄文睿的分析，尤其是关于兴汉军政策的描述，深深刺痛了这些地主乡绅最敏感的神经。保住家业、甚至趁乱崛起的欲望，暂时压过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于是乎他们纷纷表态，愿意出钱出人，支持他整合韶州团练的大计。黄文睿麾下很快聚集起近两千人马，装备虽杂，但刀枪齐备，甚至还有几门土炮，在这片地界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黄文睿自觉羽翼渐丰，正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整合周边团练，形成更大声势，甚至幻想能以文人掌兵，立下不世功业。
然而，他这精心编织的幻梦，被一个仓惶闯入的乡勇彻底击碎。
“黄…黄先生！不好了！韶关…韶关城头换旗了！是兴汉军！已经杀出城来了！”
消息如晴天霹雳，祠堂内顿时一片死寂，方才还踌躇满志的乡绅们面如土色。兴汉军来的太快了！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
黄文睿心头亦是一紧，但他强自镇定，此刻更不能露怯：“慌什么！来得正好！正要叫他们见识我韶州子弟的厉害！”
他赶紧回到镇中，直面那些面色惨白的乡绅，语气愈发急切，“诸位，此刻已是箭在弦上！若不合力抗敌，我等家业尽成齑粉！速将各家丁壮、粮械尽数归我调遣，据险而守，未必不能一战！”
求生的本能和保住家产的欲望，让乡绅们咬牙将最后的筹码压在了黄文睿身上。一时间，黄文睿手下兵力膨胀至近三千人，据守龙归镇及周边几个险要山头，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甚至凭借对本地的熟悉，黄文睿甚至在芙蓉山设下了一个伏击圈，企图给出城的兴汉军一个下马威。
可他严重低估了兴汉军的侦察能力和战斗素养。廖景程派出的尖兵如同猎犬，轻易识破了他那粗浅的埋伏。当兴汉军的主力不是踏入伏击圈，而是以散兵线悄然包抄上来，用精准的排枪火力覆盖他的预设阵地时，黄文睿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团练乡勇们或许有些血气之勇，但在组织严密、战术先进、火力凶猛的兴汉军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燧发枪的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轰鸣都收割走一片生命。乡勇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短暂的抵抗后便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黄文睿站在高处，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队伍顷刻间土崩瓦解。他满腹的经纶策论，此刻毫无用处；他幻想的运筹帷幄，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成了可笑的自嗨。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想要呼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一名忠心团丁拉着他想要后撤，却被一股迅猛穿插过来的兴汉军小队堵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