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洋商的商业技巧无用功，说到底真正的交锋在谈判桌上展开。
面对怡和洋行提供的蒸汽机计划书，海天没有看总价，而是直接翻到技术参数部分。
“先生，贵行提供的这台卧式蒸汽机，标称功率80马力，锅炉压力每平方英寸60磅。据我所知，这是伯明翰工厂五年前的老型号了，热效率低下，煤耗比最新的高了至少两成。而且，你们报价里包含的备用零件，型号陈旧，采购困难。我们需要的是能长期稳定运行、维护成本低的设备，而不是即将被淘汰的库存货。当然你们想要卖我们库存货，价就不是这个数了。”
海天语气平静，却如数家珍，甚至报出了伯明翰工厂大致的产品迭代时间表。怡和经理额头冒汗，他带来的工程师也面露惊讶，没想到这个东方商人如此内行。
轮到禅臣洋行（普鲁士）的纺织机项目时，海天更是展现了惊人的洞察力。
“贵方提供的环形纺纱机的确比我们现有的手摇纺车先进，虽然操作复杂些，但效率和纱线质量更高。可是我们希望引进的是有前瞻性的技术，而不是即将过时的。据我了解，目前最前沿的已经是‘蒸汽动力纺织’，另外，关于蒸汽织布机的传动结构似乎有缺陷，容易扯断线造成断纬，英国的工厂主们去年就抱怨过这个问题。贵方能否提供改进后的型号？或者，在价格上体现这个技术落差？”
禅臣的工程师瞪大了眼睛，海天提到的细节非常专业，甚至涉及了英国本土工厂的使用反馈，这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中国商人的知识范畴。他不得不收起傲慢，认真解释起来。他们比英国佬更聪明，已经通过改进机械结构解决了断线导致的风险……
海天的策略很清晰：项目谁都可以谈，我也不管你们专利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短时间我们也没有能力输出工业品。
但是怎么谈就该我们说了算，不谈虚的，专攻技术参数、性能对比、市场行情。他凭借熬夜苦读死记硬背下的数据、图纸和行业动态，精准打击洋商计划书中的水分和陷阱。
甚至就连机器出厂多少钱都知道，算出了成本价，还给你加上批量订单的利润，航运的收益，甚至都能看出来你给的这个价赚了多少钱，甚至直接反问，你们有什么优势值得我们下单？
当然他并非真的万事通，但善于抓住关键点猛攻，营造出无所不知的假象，唬住对方。有时遇到极专业的问题，他会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己方更熟悉的领域，或者用别人家的机器拉出来，吹嘘几句新技术，就吃准你不了解，甚至让鬼佬怀疑对手的技术取得了什么突破，非常吓人，反正兴汉军绝不露怯。
还有就是对某些势在必得的核心项目，比如老板叮嘱的普鲁士克虏伯的炼钢厂跟火炮，他会对洋商说：“这个项目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但前提是，这批500台的动力织布机，价格必须再降一成。或者，那批矿山用的抽水机，你们得附赠半年的技术指导，我到时候开采出来给你矿石。”
海天利用好的项目搭配利润较薄或技术要求稍低的项目，整体压价，成本控制得非常精准，让那些洋商想要拒绝又舍不得这么大笔生意，但是做吧又没有什么赚头。陷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纠结。
在与旗昌洋行谈判船舶项目时，史密斯专员试图打感情牌和优势牌：
“海先生，我们旗昌的船只，质量有目共睹。而且我们美国是新兴国家，最理解贵方追求自强的心情，不像某些老牌帝国……价格方面，绝对公道。”
海天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史密斯先生，贵国的船舶制造确实发展很快。不过，我最近查阅资料，发现贵国东海岸的船厂，在大型蒸汽明轮的海水腐蚀防护方面，似乎还有些技术难题未完全解决？相比之下，英国格拉斯哥的某些船厂，在这方面经验更丰富一些。当然，他们的价格嘛……”他故意停顿，留下空间。
史密斯心里一紧，这确实是美国船厂的一个痛点。海天继续道：“我们看重合作诚意和长期利益。如果旗昌能在提供船只的同时，转让部分基本的维护技术和图纸，并且保证后续零配件的供应价格稳定，我想，即使单价稍高，也是可以考虑的。我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真正的合作共赢，大家都赚钱。”
这番话既点出了对方的弱点，又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合作前景（技术转让），还将自己放在了谋求长远发展的高度上，让史密斯不得不重新评估报价策略。
几天谈判下来，洋商们对海天的感情极为复杂。他们痛恨他的精明和难缠，让利润空间大大缩水；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专业、敬业和清廉。
有人在一次失败的谈判后，忍不住用母语骂了起来：“见鬼！他一个卖茶叶出身的，怎么对蒸汽机的型号比我还清楚？这简直不合理！”
另一个人苦笑着对同僚说：“我们以前对付清朝官员那套，在他面前完全失灵。他不懂收买，只认条款和数据。和他谈判，像是在和一台精确的机器打交道。”
一时间洋商既是痛恨，又是倾佩。一些跟海天相熟的洋商私下甚至不免抱怨起来，“海先生，您本是茶叶专家，为何对这些工业的‘糙活’如此精通？”
海天却是很坦诚的回答：时代变了。兴汉军要做的，不只是买卖茶叶丝绸瓷器。我们要补上缺失的课，建设自己的工业。上面让我负责这件事，我就必须弄懂。我们不缺懂茶叶的人，缺的是懂工业、能为华夏未来争取利益的人。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利益，将自身事业与宏大目标相连的光芒。他找到了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情。
在这光芒之下，洋商们那些基于贪婪和算计的手段，显得格外苍白无力。这场招标会，不仅是商业谈判，更是一场关于知识、意志和国家前途的较量。
而海天，这个曾经的茶叶商人，正用他刚刚磨砺出的利剑，为兴汉军，也为积贫积弱的华夏，劈开一条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