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庞大的、项目繁杂的招标,不可能像是拍卖一样,台上报一个项目,台下就举个牌子,而是有非常复杂,多出开会的流程。
而在今天又一个更加详细,兴汉军推动的公开会议召开。
昔日满清粤海关的威严大堂,此刻气氛迥异。高悬的“公正”、“开源”匾额下,是黑压压一片西装革履、或穿着精致羊毛大衣的洋商代表。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不知名香水以及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息。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本厚厚的《兴汉军第一期工业化及军需采购招标意向书》,如同握着自己的命运。
项目被分门别类:甲类:重工业设备(蒸汽机、机床、炼钢炉、矿业);乙类:纺织轻工机械(纺纱机、织布机);丙类:军工原料及技术(优质铁料、火药配方、枪炮制造设备);丁类:船舶与运输(内河船只、近海帆船、蒸汽明轮技术)。每个大类下又细分为十余个小项,需求明确,数量惊人。
真正的煎熬在于招标方式:兴汉军要求有意向的洋行,就具体项目提交详细的《招标计划书》,包括技术参数、报价、交货周期、售后服务等。这不是简单的价低者得,而是综合评估,是要将他们跟兴汉军的项目绑在一起。
更让洋商们抓狂的是,这过程是半公开的,也就是说他们知道竞争对手也在递交计划书,却无从得知对方底牌。
于是,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大堂一角已上演暗流汹涌的戏码。
怡和洋行的负责人伯克没来,来的只是一个经理,凑近旗昌洋行的代表,故作轻松:“亲爱的朋友,听说贵行对那批蒸汽机床志在必得?想必有了来自波士顿的最新设计吧?”
史密斯皮笑肉不笑:“贾尔斯先生说笑了,我们旗昌一贯看重信誉,提供的自然是符合贵方要求的最佳产品。倒是怡和,在印度有那么多关系,弄到些便宜货色应该不难?”
两人哈哈笑着,眼神里却全是试探与警惕。不远处,颠地洋行的代表正试图从禅臣洋行一位年轻的工程师嘴里套话,却被对方以“技术机密”滴水不漏地挡回。到处都是类似的场景,真话寥寥,恭维与威胁都藏在客套之下。这些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此刻都深感无力。
他们很快意识到,关键不在对手,而在那个坐在主位旁、负责初步审核和谈判的年轻人——海天身上。
招标说明会结束,海天被“请”到了偏厅。怡和的经理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
“海先生,年轻有为,真是令人钦佩!”经理示意助手捧上一个精致的檀木盒,打开一看,是一件不知名的古董,没有人能说清其中的价值。“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贵方这次招标规模宏大,事务繁杂,海先生辛苦了。若能在计划书审核上……行个方便?
比如,提前告知我们一些……嗯,竞争对手的报价底线,或者贵方的心理预期,我们怡和必有重谢!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意味不明,但显然是一笔巨款。
海天看着那盒礼物,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自己之前为几两银子奔波焦灼的日子。而现在别人随手丢出的就是几百上千的礼物。
此刻海天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林远山之前特意叮嘱,这钱拿了就是杀头,还是冚家产那种。
好在他还是理智的,他清楚知道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这个回扣到底还是兴汉军出,而且要付出几倍,十几倍的代价。
他轻轻推开木盒,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先生,兴汉军办事,讲究的是公平、公正、公开。该有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而且我今天能收您的礼物,明天就能收别人的,那还有什么意义呢?还是请收回吧。至于信息,所有合规的计划书我们都会认真评估,最终结果会公示。”
经理脸色微变,还想再劝,海天已起身:“抱歉,外面还有很多客人等着。我们还是在谈判桌上,用产品和价格说话吧。”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类似的戏码在随后几天不断上演。颠地洋行的许诺惊人的回扣比例;旗昌的暗示可以帮海天在海外开设秘密账户;甚至有洋行试图使用美人计。
海天一一拒之门外,态度始终不卑不亢。让那些鬼佬无可奈何,根本拉不下水,和他们以前接触到的那些满清官僚跟买办差根本不是一回事。
洋商们私下议论:“这个海天,油盐不进,比花岗岩还硬!”
海天的确顶住了诱惑,但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清醒坚定。招标事宜千头万绪,涉及金额庞大,商贸部新招募的一名原来大商行通事出身的年轻吏员,没能抵挡住颠地洋行精心设计的围猎。对方先是投其所好,赠以名贵书画古玩,继而安排其家眷“意外”获得厚利,最终诱使其在审核一份关于火药原料的合同时,默许了虚高的价格和模糊的质量标准。
但是这个在复查的时候事情很快败露。执法处雷厉风行,人赃并获。林远山得知后,只批了四个字:“明正典刑。”
当天,就在粤海关衙门前广场,这名吏员被公开吊死。告示上详细罗列其罪状,并再次申明兴汉军反腐之铁律。血淋淋的教训让所有参与招标工作的官员心头巨震,也让那些还想试探的洋商彻底明白,兴汉军的规矩,是真的要用脑袋来维护的。
海天听闻此事,沉默良久,更加警醒,将林远山的告诫深深刻在心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真刀真枪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