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江风日夜吹拂着两条依偎在一起的小渔船。船身老旧得发黑,木板被岁月和江水浸透得几乎要散架,湾仔爹总说,这船比广州城里任何一座牌楼都老,怕是鞑子还没入关时就在江上漂了。
湾仔今年十五,骨架已经撑开,是家里主要的劳力,跟着爹在江上撒网、收网,日复一日。十一岁的妹妹阿妹,则跟着娘在另一条稍小的船上,支起小泥炉,用爹和哥哥捕来的小鱼小虾,熬煮艇仔粥,卖给码头讨生活的苦力,或者冒险靠近那些灯火通明的花船,赚几个铜板。
日子是浸泡在汗水与江水里的咸苦。渔获要经过鱼霸、水匪层层盘剥,送到鱼市,还要交数不清的“规矩钱”。湾仔亲眼见过爹因为交不出足够的钱,被恶霸踹倒在泥水里,辛劳一天的收获被抢掠一空。
娘和妹妹卖粥更是提心吊胆,什么叫“花船”?就是飘在江上的妓院赌场烟馆,醉汉的骚扰、老鸨的刁难、粮价的波动,都像悬在头上的刀。
湾仔爹娘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唯一的念想,就是拼命攒钱,换条大点的船,将来给湾仔讨个媳妇。
这就是他们一生的执念,也是支持他们在如此恶劣环节挣扎生存的支柱,尽管这念想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仿佛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湾仔厌倦了这种看不到头的循环。他正是青少年最为活泼的年纪,却只能被束缚在这两条破船上,对着浑浊的江水发呆。他渴望改变,却又无力挣脱。或许他的父母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但都被迫在现实面前低头了。
改变,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
先是江上突然清净了。那些横冲直撞、收取保命钱的水匪不见了踪影。他跟爹去鱼市,发现管理的人换了。
原先的鱼霸被吊死在鱼市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样式奇特的灰布短衫的人,他说话客气,只收固定的、不算高的摊位费。
一切费用墙上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可惜能看懂字的人没几个。更不懂渔民的少量交易甚至连税都不上,所以那摊位费更多是一种税收手段。
甚至直接来收购渔获,价格公道,现钱结算,从不拖欠。湾仔爹一开始不敢相信,后来才听说,这些人是净河军的,领头的好汉砍死了那些水匪恶霸。
湾仔在鱼市帮忙,听着这些新来的管理者不打人也不骂人,而是喜欢跟他们闲聊,他们会讲一些从未听过的话。
有时候是讲故事一样说着历史上的那些大人物,有时候又会给他们讲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还会教他们识字,甚至有时候毫不客气直接说出“苛捐杂税是鞑子奴役我们的手段”这种骇人听闻的话语。湾仔听得半懂不懂,但那是他仔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也是唯一的渠道。
娘和妹妹的粥摊也好过了。有一阵子米价飞涨,粥都快煮不起了。突然,昌兴行放出大量平价米,硬是把粮价压了下来。他们也不懂那些人说什么昌兴打赢了洋行,他们只知道粮食的价格降下来了。
一家人松了口气,说昌兴的老板是积德的大善人。后来净河军跟沙田会联手,花船被扫荡一空,他们的艇仔粥失去了一个主要的卖粥点,只好也回来一起捕鱼。但奇怪的是,没了那些恶霸的欺压,虽然少了一部分收入,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然后,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沙田会的人以前对他们这些穷疍户爱搭不理,现在居然挨家挨户通知:岸上鱼市旁建了学堂,沙田会和净河军出钱请了先生,疍户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可以去读书,中午还管一顿饭!
对于这个一下就让这些疍户感到不可思议,要知道他们不允许上岸,不允许科举,更没有多少人能读书,一是因为穷,二是因为他们居无定所,而现在这个机会摆在面前。
这个消息像块巨石投入湾仔家平静,更准确来说是麻木的生活。
夜里,两条船靠在一起,爹娘低声商量。
“让湾仔去吧,男仔识字,将来总有出息。”娘说。
爹闷头沉默半响:“那是岸上老爷们的事,我们疍户以前是想都不敢想…让他去也好…”
阿妹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却不敢开口。
“人人都应该读书,不准读书那是鞑子逼的。”湾仔突然说话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让阿妹去!我十五已经长大了,能帮家里干活,而且鱼市的先生也会教我们识字。”
娘愣了一下:“女娃读什么书?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再说,读书那是…”
“不行!阿妹还小,她去读!”湾仔猛地站起来,小船一阵摇晃,“我要娶媳妇自己挣,不让阿妹读书,我……我就跳江不回来了!”
实际上男孩早熟得很,他清楚父母的意思,这个家换船、他娶媳妇这些大事就等着把妹妹嫁出去,或者说“卖掉”更合适。
他在鱼市上听先生讲过,女孩子如果没有十六岁发育完全就嫁人,很容易就会难产死的,他根本不敢想象那一幕,加上他一直很爱护妹妹,而且还是青春期叛逆心理,或许不明白,但本能的对父母这种封建思想的抗拒越发强烈。
他性子烈,说到做到。爹娘被他吓住了,最终无奈地答应了。阿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湾仔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后来他们庆幸了这个决定。沙田会对推行教育出奇地强硬,有一户死活不让女儿上学,直接被警告再固执就取消在鱼市卖鱼的资格,而且不再庇护他们家,吓得那家人赶紧把孩子送了去。
大部分学堂靠近鱼市这种人群聚集地,其实就是一个竹棚里,有些则设在改造过的旧花船上,孩子们中午那顿饭,那是经常有鱼市收上来的鱼虾蟹,偶尔还能见到猪肉这种大荤,沾点油星都能香半天。
有些孩子表现的好还能奖励鸡鸭的蛋,原来先生平常还在养着这些鸡鸭下蛋给孩子吃,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自然就吃水,这些鸭子吃鱼市的垃圾都长得肥,蛋也格外的香。
许多疍家父母接送孩子时,会悄悄留下一些渔获想送给先生,哪怕他们嘴上说着卖剩的但实际上是专门留下来的一尾尾的鲜鱼。
只不过却总被温和而坚定地拒绝:“我们有规矩,不能收。”他们也不懂,只觉得这个先生整个人很顽固。
几个月来,湾仔虽然没长时间在学堂,但也抽空过去识了不少字,在鱼市和帮忙搬运货物时更是听了更多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