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也因为在课堂接触到更大的世界,对小渔船之外的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的心飞出了珠江,渴望更广阔的天地。
可疍户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感到窒息。不然为什么说有时候知道越多越痛苦呢?
他问学堂的先生,疍户的出路到底在哪里?难道只能像父辈一样唯唯诺诺老老实实过一辈子,或者去当水匪?
先生只是说:“有人记得你们,有人在为你们争一条路。耐心点,多学点东西,机会快来了。”
不久,广东大乱,天地会起义声势浩大,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湾仔心动不已,跑去问先生,这是不是他们等待的机会?
先生却摇头:“别听他们说什么,看他们做什么。”湾仔留了心,果然发现那些天地会的人,很快也开始欺压百姓,甚至跑来鱼市想要敲诈勒索,跟他以前见的恶霸没什么两样。他的热情冷却了。
他继续等待,鱼市鱼龙混杂,一些消息也就流通了起来。听着兴汉军一路打下福建。
虽然好奇,但相隔太远了,他问老师,而老师还是那句话,不要听别人说什么,而是要看别人做什么,天地会如此,兴汉军也是如此,还提醒他,只有学会更多的字,你才能摆脱别人的话语,有自己求证的能力。
直到局势变化快到让湾仔都有些触不及防,前几天听说兴汉军突然就打下了被天地会围了半个月的广州城,更是传出昌兴就是兴汉军,他们可吃了不少昌兴的平价米咧。更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可没几天就又听到兴汉军打败了天地会,只是少年脑子想不明白,不是说天地会义军也是反清的吗?为什么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然后净河军沿着西江杀了回来,只不过这次他们说自己是珠江营了,这是换名字了吗?但却听到了一个更加离谱的消息,净河军全名叫做兴汉军珠江营。
局势变化快得让他眼花缭乱,内心充满了迷茫。
直到那天,沙田会召集所有疍户去白鹅潭。人心惶惶,都猜测沙田会要向强大的兴汉军低头了,好日子恐怕要到头。
父母并不想要触碰那些危险的事情,更不想要让儿子去参加,但湾仔却隐隐有种预感,他带着阿妹,挤在密密麻麻的船艇中,来到了拾翠洲畔。
沙田会当家可是江上的大人物,现在两个人都承认沙田会就是兴汉军的一部分,解释无论是打击水匪恶霸,扫清“花船”,以及对疍民的庇护,给他们提供教育,还是沙田会内部成员的钱粮都是兴汉军出的。
这个消息让大部分人猝不及防,但相比于兴汉军的承诺,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看到了高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离得太远,极力踮起脚尖也没有办法看不清面容,但那洪亮的声音通过士兵们一层层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疍户贱籍,今日起,废除了!”
“……你们的祖先,是不愿对异族屈膝的英雄,是被敌人恶毒分裂的同胞!”
“……在兴汉军眼里,只有全民一体的兄弟姐妹,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可以自由上岸!可以居住、耕种、读书、做工、经商!”
湾仔浑身颤抖,紧紧攥着妹妹的手。他看到无数的疍民在旁边的船上,张大嘴巴,泪流满面。他看到吴彩珠宣布沙田会解散,何文涛激昂地呼喊要跟着兴汉军走光明大道。
一切都明白了。净河军、昌兴行、沙田会……所有这些零散的、曾经带来点滴希望的线索,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高台上的身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产生,原来先生说的“有人记得”,是真的!原来他们这些江上浮萍,真的被人放在了心上!
回去的路上,湾仔像换了个人,激动地向所有认识的人讲述他听到、看到的一切。
他冲进学堂,找到那位先生,亢奋还没消去,“先生!我等到机会了!我要加入兴汉军!”
“怎么加入?”先生平淡的丢出一个问题。
“还请先生教我!”湾仔不蠢,如果说这些都是兴汉军的布置,那么先生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兴汉是一种理念,从来就没有加入或者是不加入来区分,只要你践行了这种理念,那你就是兴汉军的一员,如果你披着兴汉军的外衣,但是堕落了,那你就是兴汉军的敌人,是叛徒,是兴汉军要消灭的对象。”
“你姓陈,小名湾仔,湾这个字依水而存,带有柔和之意,特别是我看你性格刚强,以柔化刚挺适合的,但偏偏你水里讨生活,如果直接取陈湾有‘沉湾’的大忌。
正所谓过刚易折,到时候接触的人多了你的性格容易吃亏。所以我给你取‘怀谦’二字,心怀谦逊,包容万物,化解性格中的刚强锋芒,对你以后有帮助。”
湾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涌出:“陈怀谦谨记先生教诲!”
先生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却没有立刻扶他,而是沉声道:“有人教你们跪下,但兴汉军,要你们站起来。记住,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跪。”
陈怀谦愣了下,重重地点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努力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江风拂过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珠江的水依旧流淌,但他的世界,已经从脚下这条破旧的小船,延伸向了无限广阔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