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是不知道林远山从香港弄来了多少钱，更不知道兴汉军的钱库到底是什么数字。
林远山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海天，你这就是典型的封建商人思维！锱铢必较，只看眼前蝇头小利！我买的是工业机器吗？买的是我中华缺失的三百年！
如果都跟你这样想，我汉家子弟永无出头之日！满清压制工商业三百年，致使神州大地从已经萌发的资本主义倒退回了奴隶制！这是奇耻大辱！”
他站起身，语气也越加激动：“鞑子对我来说就是路边一条野狗，乱吠看起来嚣张，实际上一脚就能踹死，但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些掌握了工业力量的鬼佬！一个工业国对农业国，是碾压式的征服，更何况我们还是一个被鞑子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奴隶制农业国！”
“张世荣为什么能以少胜多？靠的就是更好的装备和组织！洋人打清军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能学，也必须学！我们汉人比他们更聪明，更勤奋，现在唯一的差距就是被鞑子耽误的这三百年！补上这三百年的课，是我们这代人无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声音充满了历史的紧迫感：“工业化，必须完成！不惜一切代价！我绝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再经历我们这代人的屈辱！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海天被这一番话深深震撼了。他从未从这样的高度思考过问题。商业利润、家族兴衰，在林远山所描绘的宏大图景和沉重责任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他脸上一阵发烧，既是羞愧，也是激动。
“我明白了！”海天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是我目光短浅！请您放心，海天必定竭尽全力，尽快熟悉工业事务，绝不让洋人在谈判桌上占我们半分便宜！定要从他们身上，为我们汉家的工业化，咬下最肥的一块肉来！”
林远山满意地点点头：“好！去吧。资料去找文哲要，我收集了不少。有什么不懂的，多问，多学。”
海天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内心却如同燃烧着一团火。
回到办公的场所，海天立刻感到形势逼人。几位相熟的洋商早已闻风而动，似乎已经听说了他参加了会议，带着礼物前来拜访，旁敲侧击地打听兴汉军掌权后的商业政策。
海天心中有些骇然，这些鬼佬的手也伸的太长了吧？自己刚回来他们就来打听，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泄露的消息，这些买办还是抓少了，他对商业改革的具体方案守口如瓶，只是含糊其辞，表示一切尚在研讨之中。
他心中惦记着工业招标之事，便顺势装作闲聊，以私人身份向一位关系较近的英国洋行经理打听：“菲利普先生，近日我对一些机器制造颇感兴趣，不知贵行可否提供一些纺织机、蒸汽机的详细目录和报价？”
菲利普是一位典型的英国商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他听到海天的话，脸上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亲爱的海，”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那些钢铁怪物枯燥又复杂，满是油污和噪音，实在不是您这样优雅的绅士应该操心的事情。您只需要告诉我们您需要多少匹布，什么花色，我们自然会为您提供最优质的产品，价格绝对公道。何必去关心那些脏活呢？”
另一位法国商人也笑着附和：“是的，海先生。您精通茶叶和丝绸，这才是东方艺术的瑰宝。机器是粗鲁的玩意儿，交给下人就好。我们合作赚钱，不是更愉快吗？”
他们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嘲讽，甚至带着一种看似为你着想“善意”。但海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微笑背后的东西。
那不是平等的交流，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和敷衍。
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几乎本能的认知：你们东方人搞不懂这些复杂精密的东西，你们只配提供原料和购买成品，高附加值的工业领域，是我们的禁脔。
这种隐形的、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的轻视，比直接的侮辱更刺痛海天的心。他猛然想起了林远山的话：“我们不做就一辈子都会被鬼佬看不起！”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和犹豫都被烧得干干净净。海天维持着脸上的客套笑容，送走了这些洋商。关上门的瞬间，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双手微微握紧。
他彻底明白了。商业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背后的底气是国家的工业实力。没有这个，所谓的“精通商务”，在洋人眼中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买办，永远进入不了核心圈层，永远矮人一等。
“扑涅阿木！”海天咬牙自语，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涌上心头。甚至想起了之前林远山调侃自己的话语，“你不去搞酱油可惜了。”
“搞不明白，我也别干了！回家开酱油铺。”他立刻去找苏文哲，拿到了林远山收集的、堆积如山的工业资料，至于哪里来的别问。
英文的机械图纸、德文的设备说明书、法文的化工手册、还有各种贸易报告和技术期刊。这些对常人如同天书的东西，在海天面前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发挥了自己语言上的天赋，埋首于纸堆之中。白天处理繁重的商业复苏工作，夜晚则挑灯夜读，研究蒸汽机原理、纺织机构造、钢铁冶炼流程、军工生产要求……那些冰冷的术语、复杂的图表、枯燥的数据，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关心茶叶等级和粮食价格的商人海天。他清楚地认识到，军队的战争在战场，而他的战争，就在即将到来的商业谈判桌上。
他必须为自己，为兴汉军，更为林远山口中那个不再受欺辱的“未来”，打赢这场工业化的第一仗！
灯光下，他疲惫却兴奋地翻阅着资料，眼中闪烁着觉悟和坚定的光芒。一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战争，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