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们凑齐厚礼或者是跑路,张世荣的第三师在短暂休整后,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各乡村寨。名单早已由投降的红巾军头目和经过拷问的代表供述得清清楚楚。
战斗毫无悬念。这些团练乡勇欺负百姓时如狼似虎,面对历经战火淬炼的兴汉军正规军,一触即溃。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往往是那些眼神疯狂、悍不畏死的冲锋营降兵!
陈浩强就冲在攻击李家堡的队伍里。他嘶吼着,挥舞着大刀,将团练砍翻。鲜血溅到脸上,温热而腥咸,他仿佛在杀戮中宣泄着所有的迷茫和罪孽。
因为冲在最前面强攻,而且武器装备也大多是冷兵器,少数会用弓箭的,一场战斗下来他们这个十人小队,直接死了三个,但是很快就又补充进来,有些甚至就是刚才投降或者说被俘的团练。
战斗间歇,硝烟未散,短暂的歇息时间军官会召集活下来的人,并非是要折磨他们,而是要来教育他们。
他们是要死,但林远山也要教育他们,让他们当个明白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起码知道自己最后是为什么死的。
军官不顾他们的疲惫和伤痛,用冰冷而清晰的语调,给他们读兴汉军的政令,分析天地会为何失败,讲解兴汉军“驱除鞑虏,救济斯民”的纲领,甚至剖析他们曾经犯下的罪行对普通家庭造成的具体伤害。
“你们做局拉人进去赌场,烟馆,每一个人染上,就代表着一个家庭的垮塌。”
“你们调戏的那个姑娘,她可能从此再也抬不起头,郁郁而终…”
“想想你们自己,你们难道就真的是疯子吗?真的是恶毒的人吗?不过是想让自己和家人活得更好的普通人,但在这种环境下还是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为了自己活下去就让别人也活不下去?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这真的合理吗?还是说这其实是某些人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些话平静的就像是广播,却像钝刀子割肉,在死亡的高压环境下,格外容易钻入人心。
一座座村寨被攻破,一个个往日作威作福的老爷们被从地窖、夹墙里拖出来。公审大会在各地迅速召开,历数罪状,然后便是绳索绞紧和欢呼的百姓。
李老太爷瘫软在自家祠堂前,看着被抄没的家产和分粮分地的贫苦乡邻,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时代真的变了。他所依仗的团练、宗族、银钱、算计,在真正的力量和新秩序的洪流面前,不堪一击。他的所谓远见,不过是加速自身灭亡的愚蠢。
陈浩强在一次次战斗后,听着军官的话,看着那些被解救的百姓的反应,亲眼看着那些兴汉军战士的表现,一时间自惭形秽,他莫名萌发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第一次模糊地想到:“我们…原来真的错了?”
东莞大地上的污浊,正在用最激烈的方式被涤荡。而冲锋营的罪兵们,则在血与火中,踩着敌人的尸骸和自己同伴的尸体,艰难地走向他们注定的、也是自我选择的终局。
……
越秀山,镇海楼。
秋冬的广州,天色澄澈,寒风凛冽,却挡不住四面八方涌向越秀山的人潮。从山脚下的街道到镇海楼前的广阔空地,黑压压挤满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他们中有衣衫褴褛的码头苦力,有面带菜色的小贩农人,有神情激愤的学子,也有惴惴不安却又忍不住来看的商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五层古楼前临时搭建的高台,以及台上那几名曾经高不可攀、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大人物”。
叶名琛、柏贵、穆特恩、陈开、何禄。五人被反绑双手,跪于台前,面如死灰。
叶名琛强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试图挺直腰杆,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柏贵早已瘫软如泥,需要两名士兵架着才能跪住。穆特恩这个往日里的暴躁不见踪影,有的只是慌忙的挣扎,却也无力反抗。
陈开闭目不语,似已认命。何禄眼神闪烁,仍在寻找一丝不可能存在的生机。
高台之上,林远山巍然屹立。他并未身着华服,依旧是一身笔挺的灰布军装,但那股执掌生杀、号令千军的气度,却比任何官袍都更具威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沉静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数张期盼、愤怒、好奇的面孔。
明明台下很多人根本看不清,却莫名如同实质,压在所有人心头。
终于,林远山开口了。他的声音洪亮,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前排人的耳中。早已安排好的士兵们,如同人肉扩音器,将他的一句话,用尽全身力气,依次向后传去,声浪如同波涛,层层滚过整个山坡。
“广州的父老乡亲们!”
声浪传开,人群微微骚动。
“今日,我等兴汉军,于此越秀山巅,镇海楼前,公审国贼巨蠹!审判这些骑在你们头上,吸食民脂民膏,视百姓如猪狗,祸乱广东的元凶巨恶!”
开场之言,便点燃了气氛。无数人翘首以盼。
“跪于此地第一人!”林远山指向叶名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叶名琛!鞑子任命的两广总督!”
“你的俸禄是百姓脂膏,受万民供养,本该保境安民!但他是怎么做的?!”
“对外,洋人威逼,卑躬屈膝,妥协退让,丧权辱国!对上,奴颜婢膝,给鞑子当狗,数典忘祖,毫无节气!对内,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为镇压义民,竟敢纵兵屠戮!单单是广州城内就有多少无辜百姓惨死于他一言之下?!街道为之人空,珠江为之染赤!”
“如此罄竹难书的罪人!居然还自诩忠君爱国?实乃国贼!助纣为虐,残害同胞,判你凌迟处死!”
“好!!”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积压已久的仇恨如同火山般喷发。无数人想起惨死的亲人,痛哭流涕,高声咒骂。
林远山目光转向瘫软的柏贵。
“柏贵!你的贪婪,旷古烁今!私下里,勾结洋行,走私烟土,分肥获利,毒害我中华儿女!勾结奸商,囤积居奇,操纵粮价,逼得多少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海关税银,常平仓粮,皆成你私囊之物!水旱灾荒,你不仅不赈济,反而趁机倒卖救灾粮款,中饱私囊!”
“你视民如草芥,民视你如仇寇!按大明律,判你剥皮实草!”
百姓的怒吼更甚,尤其是那些经历过粮荒惨剧的人,恨不得生啖其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