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的东莞乡村暂时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那些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地主团练和会党残匪发现压境的兴汉军突然撤围离去,在惊疑不定之余,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他们自然不会知道,一场决定整个珠三角命运的主力决战,即将在他们的家门口爆发。
张世荣跨上战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尚未涤荡的污浊之地,眼神冰冷。
“等着,等老子收拾了天地会那帮吊毛,再回来跟你们一一算账!”
说完,他猛夹马腹,带着师部主力,汇入正在快速集结的黑色洪流,向着预设的决战战场开进。
东江的水,似乎也预感到了大战将至的肃杀,流淌得更加湍急起来。
林远山觉得陈开带着主力往东莞这种地形去就是送死是有原因的。
并非说平原就不讲究地形,实际上东莞的地形非常复杂,特别是跟广州交接,黄埔往下一点,狮子洋东岸的这部分,诸多东江的支流形成一个非常复杂的水道网络将大地割裂,这个地方是摆不开大军阵的,更别提现在桥都没有,过去得渡船。
林远山为什么急着调令张世荣部北进,就是要抢先控制东江南支流南岸,这样就能将天地会主力堵在东江南支流跟北支流夹着的这片烂地之上,被地形分割,再多人也没用。
而此时东江南岸,张世荣的第三师已严阵以待。士兵们依托着匆匆挖掘的简易工事和扎营,散出去的侦察警惕地注视着北岸。
快蟹船在江心游弋,船头的炮口森然指向对岸可能出现的渡船。所有人都预想着,天地会的主力将会试图强渡这片被河网分割的复杂地域。
然而,预期中的大军强渡并未发生。北边的天地会人马在抵达东江北支流北岸后,并未如预想般仓促寻船南下,反而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继而大队人马转头,沿着北岸向东开拔,朝石湾方向迤逦而去。
这一动向,立刻被兴汉军的侦察力量捕捉。散出去的哨马跟水道的渔船打量着那些转向的队伍,然后回头消失……
此时天地会队伍中,不少头目和会众对盟主陈开这道“东进”的命令感到困惑和疲惫。
“盟主,为何不直接杀过去?弟兄们憋着一股劲呢!”一个性急的堂主嚷嚷道。
陈开骑在马上,面色平静,指了指脚下泥泞的河岸和前方纵横交错的水网:“看看这地方,河网密布,沼泽连绵,大队人马如何展开?就算勉强渡过去一两个堂口,队形也拉散了,岂不是送给对岸的兴汉军当靶子打?”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在水上讨生活多年养成的对地形的天然敏感,“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去送死。”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解释道:“东进石湾。那里是东江主干分叉的地方,江面虽宽,但水流相对平缓,更有沙洲露出的地方连接主河道,只要过去就是平地,比在这烂泥塘里摸爬滚打强得多。都打起精神,走点路,比枉送性命强!”
尽管底下仍有怨言,但陈开的解释合情合理,加之他盟主的权威,队伍还是按照命令转向东进。
然而,在这支庞大的、成分复杂的队伍中,几个不起眼的红船弟子默默记下了行军路线,寻找着一切可能的机会将情报送出。
几乎在天地会转向的同时,沿岸巡弋的兴汉军哨马和伪装成渔船的侦察舢板,就将异常动向飞速报回。
“禀师座!天地会大队未尝试渡河,正沿北岸向东移动,目标疑似石湾方向!”
张世荣立刻与麾下军官围到地图前。一名刚从参谋部结业、被派来担任千总的年轻军官指着石湾位置分析道:“师长,陈开很狡猾。石湾地处东江干流分岔口,渡江难度确实比南边低。
更重要的是,他这么一动,战线就被拉长了。我们无法判断他是否会在石湾渡江,还是继续东进寻找更合适的渡点。我们若被动防守,兵力必然分散。”
另一个军官骂道:“妈的,主动权好像到他手里了!我们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张世荣盯着地图,浓眉紧锁,却没有慌乱。他拍了拍地图:“他不想进烂地,老子还不想在烂地里跟他耗呢!
你们看石湾前面是东江,背后是罗浮山,左右两边都是丘陵,按照风水来说面水靠山,双腰环抱,是一块福地,但也是一块死地,他们自己钻进口袋了。
传令!水营的快蟹、广艇前出,给老子沿着东江北岸巡弋,用炮火封锁江面,但凡看到有集结渡江的迹象,就轰他娘的!”
“再令!各营立刻搜集船只,扎制木筏!准备连接起来做成浮桥,现在秋冬水量下降,从沙洲两边最短的地方过去。
他不是想挑地方过吗?老子不守了!我们主动过江,追着他打!石湾往东到罗浮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正好摆开阵势,跟他决一雌雄!”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军官们深入到士兵中,解释战术意图:“兄弟们!鞑子……呸,天地会怂了,不敢过江!现在轮到我们过江去揍他们!我们的优势是火器猛、纪律好,到了开阔地,正好发挥!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士兵们的应答声透着兴奋和战意。理解战术目的后,他们的执行将更加坚决。
军官讨论完之后将情况跟下面继续传达,给士兵解释,这是兴汉军区别于封建军队的一个点,他们并非是盲目听出命令,而是要考虑实际情况,以及战场的目标做出的决策,然后理解这么做的原因,以及自己的任务,最后不惜代价执行这个任务。他们本身就是参与者,而不是单纯的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