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地会高层为战略方向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一股无声的暗流正在庞大的军营底层悄然涌动。
兴汉军使者带来的“三日遣散”的消息,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竟在短短一两天内传遍了各营。虽然伏击北上兴汉军的绝密计划被严格封锁,但这“三日之期”却像长了翅膀,在士兵们交头接耳中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兴汉军说了,三天内自个儿走的,每人发二两银子路费!”
“真的假的?昌兴行的老板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应该不假!”
“可上面……好像要打啊?”
议论声中,态度泾渭分明。跟着何禄从湘南、赣南下来的老兄弟,多半觉得兴汉军霸道,欺人太甚。但本地的天地会子弟却有不同的看法:
“霸道?人家昌兴和净河军在咱们这经营多久了?平粮价、打水匪、码头做工还给钱实在!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起事之前,人家就在替老百姓做事了。真要论先来后到,咱们才是后来的。”
“就是!当初说好了‘先入广州者为王’,现在人家兴汉军一天就打进去了,按江湖规矩,咱们是不是该听人家的?为啥非要跟自己人打?让鞑子看笑话吗?”
这番说辞,巧妙地将天地会内部为了调和矛盾而定的“先入广州者为尊”的规矩,偷换概念成了“义军共主”的规则,轻易地在那些被裹挟而来、并无坚定信念的普通士卒心中扎根。
这自然是林远山早已布下的暗棋。他深知会党陋习,但也明白其中必有真心反清之士。早在起义前,兴汉军的触角就已通过武馆、红船弟子等渠道,渗透进入天地会内部。此刻,这些潜伏者悄然发力,不断散播言论,消解着对抗情绪:
“兴汉军给活路,不要咱们的命,还给钱!”
“想继续反清?加入兴汉军不是更好?人家那才是正经军队!”
“咱们打生打死,好处都是头目的,图啥?”
厌战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对许多普通青壮而言,对兴汉军的好感源于昌兴和净河军长期积累的口碑,远胜过于突然冒出来、规矩还特别多的天地会。所谓的家法,可管不到他们这些外围人员头上。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上头命令又突然变了!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北上的部队,突然接到命令要转向南下?朝令夕改,让底层士卒更加困惑和不满。各种小道消息随之爆炸开来:
“听说了吗?兴汉军不是在打我们,是在打东莞和佛山的清妖余孽!”
“是啊是啊!还说打到哪里就分田地!东莞、佛山的兄弟快回家看看,兴汉军真分地了!”
这套组合拳下来,逃兵开始出现了。没有利益牵扯,谁愿意跟名声好、还分田地的兴汉军死磕?
面对这种情况,陈开头大如斗。倒是经历过太平军劫掠跟镇压那套严酷管理的何禄,手段更为狠辣。他主动请缨,率领从湘赣带来的会众组成督战队,严厉弹压。
“凡逃卒,抓到一个,杀一个!”何禄语气冰冷。他带来的这些兵,与本地人本就言语习俗不通,动起手来毫无心理负担,一夜之间,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被挂在了营门示众。
高压之下,营地气氛变得空前紧张和恐怖。
是夜,一个名叫阿灿的本地小头目起夜解手。他本是佛山镇外的农户,跟着村子的老拳师很小就加入天地会,在对付清妖的战斗之中非常勇猛,对天地会还算忠心,对那些流言也并不全信。正当他迷迷糊糊往回走时,突然被几个黑影扑倒!
“抓住这个逃兵!”冰冷的湘赣口音响起。
“我不是!我是自己人!我是青莲堂的阿灿!”阿灿惊怒交加,奋力挣扎辩解。但他那浓重的粤语口音,在对方听来如同鸟语。更不巧的是,前几天他曾因琐事与这几个湘赣兵发生过口角。
“还敢狡辩!打死这个奸细!”几人不由分说,拳脚棍棒如雨点般落下。黑暗中,不知谁下了重手,一棍狠狠砸在阿灿后脑……等其他人闻声赶来时,阿灿已没了呼吸。
恐怕阿灿也没想到,自己没有倒在清妖的屠刀,也没有倒在兴汉军的枪口,而是倒在了“自己人”的拳棒之下,实在是离谱。
这件事,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阿灿再小,也是个有名有姓、在册的天地会头目,不是那些可以随意打杀的无名小卒!他的死,激起了本地帮众的极大愤怒。
“查!必须严查!”陈开被惊动,但一查下去,发现涉及何禄的督战队,而且双方各执一词。
湘赣兵一口咬定阿灿是逃兵,而天地会的指出这些捞佬之前就跟阿灿有过争端,这是借机报复。
为了维护与何禄的联盟,不至于让队伍彻底分裂,陈开只能强行压下此事,对外宣称是“夜间巡查,语言不通,误伤所致”,并厚恤阿灿家人。
但这种和稀泥的做法,下面的人根本不买账!
“误伤?怎么专门误伤我们本地人?”
“前几天杀的那些逃兵,怕不也是‘误伤’?”
“妈的!那些捞佬根本就是太平军的狗!现在倒骑到我们天地会头上拉屎了!”
“咱们是不是被太平军当枪使了?给他们卖命,还要被他们的人杀?凭什么?!”
更加恶毒和离谱的流言开始疯狂传播。这些督战队全是捞佬不会就是要将我们本地人推上战场,他们躲在后面看我们厮杀笑话?
给他们捞佬卖命,我还不如投靠兴汉军,起码真当我们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