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培友的意识还停留在落水那一刻,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只感到浑身湿透冰冷,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水寨大厅上,四周是同样被缚的、垂头丧气的各大小头目。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他面前。正是昨日那个信使,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兴汉军制服,笑意吟吟。
“哈哈哈,各位,又见面了!可惜有些人没找到,或是战死了,不过现在这也算凑得挺齐整了,是吧,梁——大将军?”王福生的笑声在梁培友听来无比刺耳。
梁培友挣扎着想要站起,怒目而视:“呸!要杀就杀!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姓梁!”
王福生收敛了笑容,摆摆手:“梁大哥是条汉子,我佩服。不过我们兴汉军有规矩,不杀俘。就算要明正典刑,也得押送回广州,由统帅和百姓公审发落。”
那些普通的艇众他能够做主放掉,因为到底天地会不是清兵,但是这些头目就不能乱放了,所以被集中到这里,无论是投降、俘虏还是救回来的。
他环视这些昨天还坐在上面,今天却换位的头目,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各位,我王福生,以前也是天地会的。我也曾以为那样就是反清复明。直到跟了统帅,加入了兴汉军,我才明白,之前的路,走错了!”
“你们摸着良心说,天地会干的那些,开烟馆、贩烟土、逼良为娼、卖猪仔……哪一件是为了反清复明?不过是那些堂主、香主们捞钱揽权的借口!”
他话锋一转,看向梁培友:“梁大哥,说句公道话,我看你的队伍,军纪还算不错,至少没纵兵抢掠百姓。今天这一仗,你的人也算打得有章法,能顶住我们一阵猛攻,是条好汉。可惜啊,被天地会这艘破船给拖累了。你们为那个所谓的盟主打生打死,值吗?什么是真正的盟主?是能带领我们真刀真枪打败鞑子,光复汉家的人!”
王福生一番话,软硬兼施,既否定了天地会的道义,又肯定了梁培友部分能力,更用民族大义压了下来,还给他们找了台阶下。
被俘的头目们面面相觑,不少人露出了迟疑和思索的神色。
王福生见状也说出了最终方案:“普通艇众我们已经安排好。至于各位…”他顿了顿,“我王福生无权擅自处置。我会将诸位,一并送往广州,听候统帅发落。但无论如何,我曾经也是天地会一员,并不想要同胞相残,各位好自为之吧。”
此言一出,梁培友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其他头目也神色复杂,既有不甘,也隐隐有一丝绝处逢生的期望。
江风掠过血腥未散的水寨,吹动着兴汉血旗,从绿营汛兵到波山艇再到兴汉军,这里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唯一不变的只有川流不息的江水。
……
广州城东郊,天地会联军营寨。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开、何禄以及各堂口的主要头领围着一张缴获自不知道哪个绿营军官的地图,眉头紧锁。
他们刚刚敲定了伏击廖景程北上部队的计划,因为确定了他们是朝着清远走,所以地点选在花县,也就是花都,当然现在这个时代还有一个更出名的,就是洪秀全老家。
然而,一个极其现实且严峻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庞大的主力部队如何悄无声息地北上?
天地会号称十万大军,主力却大多汇聚在东郊这片相对开阔的地域。如果想要北上花县,最近的路是直接穿过白云山余脉,但这样大规模的行动,根本不可能瞒过近在咫尺的广州城兴汉军哨探。
如果绕远路,且不说时间上来不来得及,这庞大而混乱的队伍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清军绿营一日能走二十里算不错了,我们一天能走出三十里不散架,就算烧高香了,怎么可能追得上?”一个老成些的头目叹气道。
天地会各堂口独立性极强,号令不一,后勤更是混乱不堪。短短三天,连让各部头目相互认全都难,更别提整合出一支能进行高强度机动作战的军队了。
单靠原本布置在北面的那些零散部队,显然不够廖景程的五千精锐塞牙缝。必须增兵。
“走水路呢?”有人提议,“从珠江支流悄悄上去?”
立刻有人泼冷水:“白鹅潭现在是谁的地盘?是兴汉军的沙田会!我们的船队还没出黄埔,恐怕就被人家盯死了!”
“那就走佛山!”另一个头目指着地图上的东平水道,“从佛山进东平水道,转入北江,直插清远上游!到时候我们以逸待劳,和北面的兄弟前后夹击,必能吃掉这支孤军!”
陈开与何禄对视一眼,觉得此计似乎可行。佛山是陈开起家的地盘,水路相对熟悉。
然而,就在众人似乎看到一线希望之时,一名传令兵着急忙慌地冲进大帐,带来了一个噩耗:
“报——盟主!各位将军!大事不好!大批兴汉军从惠州府沿东江杀出,水陆并进,已攻占东莞大片地方!兄弟们抵挡不住,损失惨重!”
“什么?!”
帐内顿时炸开了锅!东莞,那可是天地会起义初期就占领的核心区域之一!虽然为了围攻广州,各堂口抽走了大量精锐,但老家突然被端,还是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兴汉军怎么能这样!”
“毫无信义!说好的三天时间,他们竟先动手了!”
“这是要撕破脸皮啊!”
众人又惊又怒,纷纷斥责兴汉军不讲江湖规矩。但其中,最惊慌失措的是东莞本地的堂主。他的根基、他的财源、他的家小几乎都在东莞!同样那些士兵也是,如果他们知道东莞出事,下面还有什么战斗力?
“盟主!必须发兵救东莞!”东莞堂主猛地站起,眼睛赤红,“那是我们兄弟的根,若是丢了,我……我怎么跟手下这些兄弟交代?必须立刻回援!”
他情绪激动,甚至顾不得上下尊卑,几乎是在咆哮。众人连忙劝阻,言及大局为重。
“放屁!”东莞堂主怒骂道,“他妈的不是你家被抄了你当然不急!今天不管盟主同不同意,我都要带我的兄弟杀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开身上。这位新盟主面临着第一个重大抉择:是坚持原计划北上伏击,还是分兵救援东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