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生那番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水寨大厅里激起了层层暗涌。
厅内的大小头目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表面上沉默不语，心下却早已翻江倒海。
福建的战事他们或许遥远不知，但“净河军”三个字在珠三角水域，那是用无数水匪恶霸的尸首堆砌出的赫赫凶名！
至于昌兴行，更是无人不晓。他们这些头目，谁家没几个银元存在昌兴银号里？图的就是它信誉好，兑付爽快，从不啰嗦。
如今得知这庞然大物竟与兴汉军、净河军同属一体，那种震撼与错愕，难以言表。投靠兴汉军？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许多人心中滋生。
然而，混江湖的，规矩比天大。厅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无人敢率先表露心迹。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瞟向端坐主位的梁培友。
梁培友面色阴沉，他能感觉到手下人心的浮动。他并非看不清局势，兴汉军的实力摆在那里，王福生的话虽刺耳，却句句属实。
可他梁培友自创波山艇战术也大破清军水师，内心自有几分傲气，未战先降，他拉不下这个脸，也过不去心中那道“忠义”的坎。
天地会内部既然选了陈开这个盟主，他作为一个堂口，岂能轻易背弃？如果先出头，那到时候大家口诛笔伐都能将他骂死。
“哼！”他猛地一拍桌子，打破沉寂，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都给我听好了！有忠有义富贵荣华！不忠不义照此莲花！”说罢，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众头目心中一凛。
梁培友见状，语气稍缓，开始画饼：“你们知道珠江保险，一条船收多少银钱吗？只要打垮了净河军，这千里珠江，就是我们的天下！到时候，金山银山，享之不尽！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利益，永远是驱动这群人最有效的武器。此言一出，方才那些小心思立刻被压了下去。头目们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表忠心：
“将军说得对！跟他们拼了！”
“对！怕他个鸟！咱们波山艇也不是吃素的！”
“干翻净河军！”
一时间，群情“激昂”。当然，其中也确有少数几个被江湖义气冲昏头脑的，真心要为天地会流尽最后一滴血，这类人，往往最容易被推出去当炮灰。
梁培友勉强稳住了上层，立刻派人火速给陈开送信，禀明情况，请求指示。但他忽略了大厅之外，那数量更为庞大的普通艇众。
画饼画不到这些小兵身上。他们只知道，净河军名声不坏，昌兴更是大善人，很多人吃过昌兴的赈灾粮。王福生临走前那番“他们吃香喝辣绑着你们一起死”的话，如同病毒般在底层迅速蔓延。
“为什么要跟兴汉军打？他们不是反清的吗？”
“打输了怎么办？”
“赢了钱也是阿公们的，我们能捞着什么？”
恐慌和质疑在私底下发酵。梁培友察觉后，试图用严酷的家法弹压，甚至杀了几个人立威。
然而，他忘了这些人大多并非天地会核心会众，只是被裹挟来的百姓和艇民，强压之下，反而加速了人心的离散。
当晚，就出现了逃兵。尽管梁培友杀猪宰羊，试图用一顿肉食挽回士气，但裂痕已然产生，效果寥寥。
翌日凌晨，天色未明，江面薄雾弥漫。
巨大的轰鸣声和呐喊声骤然从上游传来！瞭望的哨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寨：“来了！净河军！好多船！冲过来了！”
梁培友冲出大厅，只见江面上景象骇人！无数舢板、乌篷船如同嗜血的蚂蚁，几乎铺满了江面，喊杀声震天动地。
其后，是数十艘快蟹船，它们顺流而下速度快得惊人，船头的短炮不时喷吐出火光和硝烟，炮弹呼啸着砸向水寨的木质栅栏和停泊的船只，爆起一团团碎木和水柱。
更后方，是如同移动军阵般的广艇，甲板上站满了身穿灰白军装的士兵，燧发枪的黑洞洞枪口对准前方。
“他们……他们怎么敢？！”梁培友又惊又怒，他知道肯定要打，但没想到对面这么快，“就不怕引发两大义军全面开战吗？！快！所有波山艇，出击！迎战！”
凄厉的号角声在水寨中响起。大大小小的波山艇慌乱地解缆出发，试图凭借对水道的熟悉和灵活性与敌军周旋。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波山艇的战术多是依靠速度靠近，扔出钩锁，企图跳帮肉搏。几条装满柴草的火船被点燃，试图冲乱珠江营的阵型。
然而，现在他们是在下游，火船逆流根本就不可能有效果，甚至还会失控飘回水寨。
至于珠江营的应对井然有序。快蟹船利用速度和火炮优势，不断迂回炮击，专打试图集结的波山艇队。
广艇上的燧发枪兵则在船舷排成阵列，如同移动的军阵，对着靠近的敌船进行齐射！
“砰！砰！砰！”硝烟弥漫，铅弹如雨，许多靠近过来的波山艇上的艇众甚至没来得及抛出钩锁，就被射倒在船上。
跳帮战同样惨烈。珠江营的舢板如同狼群，悍不畏死地撞上去，士兵们甩出铁爪钩住敌船，嚎叫着跳过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方是经过福建大战淬炼、装备相对精良、士气高昂的正规军；另一方多是凭血勇和江湖习气作战的会党武装，高下立判。
当然，珠江营也有问题。一些新补充的水手和新兵面对如此惨烈的接舷战，面色发白，动作迟疑，甚至有人畏缩不前，被军纪队警告呵斥乃至当场处分。
而波山艇中也确有悍勇之辈，几条快艇不顾伤亡，拼死冲近一艘广艇，几个亡命之徒嚎叫着企图攀爬而上，险些被他们撕开缺口，幸得船上老兵临危不乱死战才击退。
但整体上，波山艇的士气在飞速跌落。他们发现，眼前的敌人根本不是想象中那种一冲即溃的绿营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