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火力凶猛，组织严密，战斗意志顽强得可怕。更重要的是，底层艇众根本不愿死战。
“投降！我们投降了！”一条波山艇上，水手们放下武器随波逐流。
“快跑啊！打不过！”另一条船干脆调转船头，向下游逃去。
一旦有人开头，崩溃便如瘟疫般蔓延。许多艇众见状，纷纷弃械投降或逃跑。头目们声嘶力竭地弹压，甚至砍杀逃兵，却无济于事，反而加速了瓦解，个别头目自己也被溃兵冲倒或被珠江营士兵斩杀。
梁培友眼见大势已去，血灌瞳仁，亲率最后的波山艇，发起决死冲锋，试图挽回败局。“为了天地会！杀！”他的座船刚冲出一段距离，侧翼一艘快蟹船猛地打来一轮齐射！
“轰！”一声巨响，梁培友只觉脚下一震，天旋地转，灼热的气浪和冰冷的江水同时将他吞噬。他最后的意识是木片碎裂的声音和部下惊恐的尖叫。
……
硝烟渐渐散去，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和零星未熄的余火。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水寨的空地上、以及沿岸临时划出的区域里，黑压压地蹲伏着上千名被俘的波山艇众。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茫然和听天由命的麻木。
他们中的许多人，原本只是西江、北江上讨生活的艇民、渔夫，或是活不下去的农民，被天地会“吃大户”、“反清复明”的口号裹挟进来，只为求一口饭吃。
如今战败被俘，按照他们过往的认知或是清军的做法，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集体屠戮或是更为悲惨的命运。
兴汉军的士兵们持枪警戒，眼神锐利，但并没有肆意打骂或侮辱俘虏。这稍稍缓解了一些紧张气氛，但不安依旧像乌云般笼罩在降兵心头。
很快，有军官拿着铁皮喇叭开始高声宣读兴汉军的政策：
“所有被俘人员，听好了！兴汉军只诛首恶，不咎胁从！”
“凡未曾主动为恶、未有血债者，自行登记！愿回家者，发放路费！愿留下者，经甄别可安排活计！”
“若有冤屈，或有头目罪证，可上前举报！”
这话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一块石头，降兵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回家？发路费？天下还有这等好事？许多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怀疑这是不是诱骗他们出来再杀的诡计。
就在这时，王福生在一队军官的簇拥下，走到了这群降兵面前的高处。他穿着一件和普通士兵差不多的灰麻短衫，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兄弟们！”王福生的声音洪亮，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直爽，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嘈杂，“都抬起头来！看看我！认识我吗？”
不少降兵抬起头，认出了这就是昨天独闯水寨、今天又指挥大军击溃他们的那个，顿时一阵低呼。
“没错，就是我！昨天来的那个！自我介绍一下，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福生！以前也是天地会的，还是个红棍！跟你们很多人一样，混过码头，打过水仗，也被自己人卖过猪仔！”
这话一下子拉近了距离，降兵们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将军，竟也有这样的过去。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是天生就想造反！是特么的这世道逼的！是鞑子官府逼的！是没活路了才抄起家伙，想搏一条生路！你们敢拿起刀枪对抗清妖，就是好样的！有功！”
这番肯定，让许多降兵愣住了。他们在天地会里，从来只是被呼来喝去的底层，何曾听过上官肯定他们的功劳？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开始滋生。
“但是！”王福生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你们想想，你们跟着那些头目反清复明？复的什么明？你们见过吗？你们不过是被他们的私心裹挟了！他们用大义名分骗你们卖命，自己捞钱捞权！这不怪你们，兄弟们，是这狗日的世道，是那些头目的心，黑了！”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敲在许多人的心上。他们回想过去，确实浑浑噩噩，上头让打就打，让冲就冲，为什么打？为谁打？并不清楚。
那种被利用、被欺骗的感觉，伴随着王福生的话语变得清晰起来。而在天地会内部，等级森严，头目们作威作福，他们何曾感受到这种将他们视为同等、为他们设身处地着想的认同感？
“现在！”王福生手臂一挥，“愿意信我王福生，信我们兴汉军的，愿意回家种地、或者找个正经活路养活老婆孩子的，到那边排队登记！每人发二两银子路费，绝不食言！”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胆大的降兵颤抖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将军真给钱放我们走？”
“军中无戏言！”王福生斩钉截铁，“愿意走的，领了钱，吃饱饭，立刻就可以走！愿意留下的，我们欢迎，但得守我们的规矩，接受整编！”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三个……人群开始涌动，大多数人选择相信，排起了长队。登记、简单问询、然后当那沉甸甸、白花花的二两银子真的放到他们手上时，许多粗糙的汉子竟忍不住红了眼眶，甚至有人当场哭出声来。
二两银子，或许不多，但足以让他们支撑着回到家乡，或是在异地开始一点微薄的新生活。
更重要的是，这二两银子代表的是信用，是尊重，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
“谢谢将军！”
“兴汉军…是好人啊！”
“我要加入！”
哽咽的、道谢的、发誓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小心翼翼地攥着那救命的银元，仿佛握着通往新生的钥匙。
直到这一刻，许多人才真正模糊地意识到，为什么兴汉军能如此迅速地崛起，为什么能打败强大的清军和看似声势浩大的天地会。
不仅仅是因为枪炮厉害，更因为他们做事，讲规矩，给活路，看得起我们穷苦人。
相比之下，天地会那些空洞的口号、严酷的家法、以及头目们贪婪的私欲，显得何等苍白和可笑。
王福生看着这些领了钱、千恩万谢离开的艇众，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消化胜利果实、真正赢得广东民心、以及接下来与天地会主力的对决，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但他坚信，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人心终将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