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面色阴沉,没有过多犹豫。相比于尚未接触的北路军,近在咫尺的东莞威胁更为直接和迫切。
更重要的是,如果放任东莞堂主擅自带兵离去,不仅会严重削弱兵力,更会极大损害他这位盟主的权威和刚刚达成的脆弱团结。
“东莞兄弟稍安勿躁。”陈开先稳住对方,“东莞必须要救,但如何救,需从长计议,岂能自乱阵脚?”
然而,还没等他们“计议”出结果,又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盟主!佛山急报!兴汉军珠江营大队战船冲出羚羊峡,梁培友将军的波山艇队……败了!三水失守,水路并起,正逼近佛山!佛山危急!”
轰!这个消息如同第二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尤其是陈开!佛山,那是他的老巢!虽然起义后他主力来了广州,但佛山的意义非同一般!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陈开,这一次,含义更加复杂:救东莞?还是救佛山?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选择。救佛山,名正言顺,那是盟主的根基。但东莞堂主及其部下必然离心离德,甚至可能当场分裂。
救东莞,能赢得东莞堂主的死忠和大部分头目的敬佩,但意味着要暂时放弃佛山。同样也损害他的基本盘。
其实救佛山没有人能说什么,哪怕是东莞的那个堂主也能理解,只不过他理解但不代表支持。到时候好不容易才整合的天地会又会变成一盘散沙,而自己这个盟主也就徒有虚名,没有人会听他的。
陈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并没有失去方寸。电光火石间,他做出了决断:
“救东莞!”
他声音沉毅,目光扫过惊愕的众人,迅速解释道:“佛山镇还有梁家等大户的团练在,我们都一时半会儿打不进去。正好让他们跟兴汉军打起来,反而能够拖住兴汉军护卫侧翼。
但东莞如果丢失,则我军后门洞开,军心必乱!我等既已结盟,便当同心协力!今日我陈开绝不会坐视任何一位兄弟的家园被夺而不管!救援东莞,就是巩固我等联盟之根基!
只要打赢这一仗,击退东江来的兴汉军,我等携大胜之威,回师佛山,易如反掌!”
陈开清晰的思路证明他的能力绝对是有的,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展现了盟主的担当,也顾全了大局,团结了大家。
东莞堂主闻言,感激涕零,立刻表示唯盟主马首是瞻。其他头目见状,也大多信服,觉得陈开确实有盟主的气度。
然而,一直沉默观察地图的何禄,此刻却面色极其凝重地开口了:
“诸位,恐怕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你们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过几个位置:“惠州(东江)、肇庆(西江)、清远(北面)、虎门(出海口)、大澳(外海)……兴汉军的调动,绝非孤立行动!”
他用手指在珠江三角洲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我们,好像被锁在这个圈里了。他们夺取广州,恐怕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信号。接下来,就是现在这样,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向内挤压!”
帐内鸦雀无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脊背升起。经过何禄这一点拨,他们才骇然发现,己方看似庞大的军队,竟已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战略包围圈中!
“我…我明白了!”一个机灵点的头目失声道,“兴汉军说的三天遣散…根本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他们是要在三天内,把我们这十万大军,一口吞掉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四面合围…这是不留活路啊!”
“兴汉军也太狠了!”
“这…这还怎么打?”有人已经开始绝望,话语中甚至带上了试探投降的意味,“人家…人家好歹还认我们反清的功劳……”
但这种言论立刻引来了强硬派的激烈反驳:
“放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天地会几百年的招牌,不能砸在我们手里!”
“十万对一万,优势在我!凭什么不能打?洋枪队又怎样?老子刀快!”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和潜在的主和派,或者说避战派相互攻讦,形势眼看就要失控。
陈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冰凉。何禄的分析,他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从他被推上这个盟主之位开始,他就已经被绑在了天地会这艘四处漏水的大船上。
退缩、妥协?底下那些杀红了眼、指望靠打仗发财升官的头目们第一个不答应!届时,内部火并恐怕比外部敌人来得更快。
他猛地一拍桌子,压下了所有争吵。
“都闭嘴!”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陈开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沉声道:“打!必须打!而且必须要打赢!只有打赢了东江这一仗,我们才能挣出一线生机!才能让兴汉军坐下来,正眼看我们!到时候,是战是和,我们才有说话的底气!”
他的决定,最终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天地会这架庞大的、笨拙的战争机器,在恐惧和野心的双重驱动下,开始极其艰难地转向,将它的主要兵锋,对准了从东而来的张世荣部。
然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囚笼感,已经笼罩了整个大营。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风暴,正从四面八方压来。而他们的盟主,正带领着他们,驶向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