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如同地狱。尸体随处可见,大多是穿着旗兵号褂的。鲜血汇聚成小溪,流入排水沟。她们被驱赶着,走向满城角落的集中看押点。
一路上,乌尔答氏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其他府邸的太太、奶奶、小姐们,同样被捆绑着,个个花容失色,涕泪横流,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仆人或亲人的血迹。
狭隘的房间之中挤满了瑟瑟发抖的女眷。哭泣声、呻吟声、绝望的絮语声不绝于耳。乌尔答氏蜷缩在角落,曾经的骄傲和雍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她不明白,世界怎么会一夜之间颠倒过来?
很快,一队看起来像是文书的人进来,开始大声喊话,让曾经的丫鬟、仆役站出来指认主子,揭露罪状,可换一条生路。
起初无人敢动。但当第一个丫鬟颤抖着站出来,哭着指认一位平日动辄打骂她的奶奶,并因此得到许可站到另一边后,局面瞬间失控了!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恨和恐惧,在求生欲的刺激下轰然爆发!
“我指认!她是乌尔答氏的主子!她…她上次因为一点小事,就用簪子把我妹妹的脸划破了!还把她卖到了暗门子!”
一个瘦弱的丫鬟突然指着乌尔答氏,声音尖利,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乌尔答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曾经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小丫头。她下意识地想辩解:“你胡说!我没有…”
但她的话被打断了。更多她府里的、甚至其他府里受过她气的下人纷纷站出来,指控她克扣月钱、滥用私刑、逼死过小妾……一桩桩,一件件,细节清晰,由不得她否认。
她看着周围那些曾经温顺如羔羊的面孔,此刻却变得无比狰狞和仇恨。她再看向门口,那里挂着几具刚刚被吊死的、试图反抗或隐瞒身份的嬷嬷的尸体。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像一条毒蛇缠紧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窒息。她瘫软在地,失声痛哭,终于明白,她的世界,连同她生来就有的特权,彻底完了。
林远山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一处宽敞院落里,听着下属汇报甄别工作的进展。这时,负责看守的军官带来一个年轻女人,说她声称自己是被抢来的汉人小妾,有重要秘密要当面禀报大人。
女人被带到十步之外就被护卫拦住。她抬起头,正好遇上林远山投来的打量目光。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
“你有什么要说的?”林远山的声音很平淡。
女人强自镇定,按照想好的说辞低声道:“民女…民女知道一件宝贝藏在哪里,事关重大,只能…只能告诉大人您一人…”
林远山忽然笑了,带着一丝戏谑:“怎么?你是荆轲,我是秦始皇?想杀我的人能从这排到珠江口,你,排不上号。”
女人脸色骤变,知道计划败露,尖叫一声,猛地从头上抽出一支磨尖了的银簪,发疯般向前冲去!但她甚至没能迈出两步,就被身旁的护卫一把揪住头发,狠狠向后掼倒在地!另一只脚精准地踩住她握簪的手腕,稍一用力,女人的惨叫声同时响起,簪子也被夺了过去。
林远山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那副随意的样子:“进来都得搜身。十步之外你没枪怎么杀我?”
他敲了敲桌面上的汇报,“指认你的人说了,你不是什么被抢的小妾,你是正儿八经的旗人小姐,对吧?叫什么…赫舍里氏?”他见人之前肯定要确定身份跟来历,事先就知道她的身份不对劲。
女人忍着手腕剧痛,抬起头,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你杀了我哥哥!还有我阿玛!还有我儿子!”
“哦,杀父弑兄灭子之仇,难怪。”林远山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谈论天气,“知道吗?按汉家规矩,很多时候祸不及妇孺。战争大多都是军队的事情。哪怕跟你们同样是野蛮人的蒙古规矩是也才不过高过车轮的斩,女人成为战利品,但到底还是活的。
但偏偏是你们女真鞑子,一次次把底线踏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庚寅之劫,杀的时候可曾分过男女老幼?女人活下来,遭遇往往比死更惨。
我所做的这些都是因为你们这些鞑子把底线拖得更低,逼我只能这样做,说到底我的底线依然比你们高那么一点,至少到现在,还没虐杀,也没让士兵凌辱你们。”
他平静的叙述比任何咆哮都更让女人感到恐惧。她色厉内荏地怒骂:“你胡说!你个冚家产!污蔑!”
林远山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是在推演一个方案:“城里清剿了烟馆妓院,但需求还在。几万将士,数十万青壮也有生理需要。为了稳定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堵不如疏,这道理谁都懂。”
林远山毫不在意笑着继续解释,“你不刺杀我还真不好办这件事,我也不想当这个恶人,毕竟我又不是鞑子这些野蛮人,我可是讲文明树新风的好人,不过现在最后的一个条件完成了。”
女人瞬间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她的刺杀,不过是对方需要一个处理她们的由头!
“你杀了我吧!我根本没想活!”她绝望地嘶喊。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林远山笑容变冷,“广州城那么多老鸨龟公,正需要‘新人’。我倒是想看看,是他们调教人的手段高,还是你们旗人训包衣的手段狠。”
他挥挥手,“带下去。传我命令:我军仁德,本想宽大处理旗人家眷,然旗人赫舍里氏竟敢行刺统帅,罪无可赦!所有旗人女眷,全数充入教坊司!去把那些被抓的老鸨龟公提来,让他们戴罪立功,好好管起来!”
“你不得好死!”女人被拖下去时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林远山却悠然对着她的背影笑道:“今晚吃腊味煲仔饭!”
“刺杀”事件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迅速激起了层层涟漪。广州城内的紧张度陡然提升,肃清行动变得更加凌厉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