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城外天地会号称十万大军围困,即便城内粮价飞升、人心惶惶,位于广州城西关地区的这座深宅大院里,时间仿佛凝滞了,依旧维持着它固有的、不容侵犯的秩序与奢华。
这里是广州一个旗人将军的宅邸。典型的西关大屋,三开间,青砖石脚,高大正门用的是厚重的坤甸木,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吉祥图案。屋内,格局深邃,厅堂、偏厅、住房、客房、乃至绣楼、书房一应俱全,以蜿蜒的冷巷、天井和青云巷相连,既保证了通风采光,又严格区分了内外与尊卑。
清晨,乌尔答氏在自己那间布置得极尽精巧的卧房中醒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从西洋来的花露水香气,用以驱散岭南特有的潮霉气味。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悬挂着苏绣帐幔,床边小几上摆着景泰蓝的痰盂和一套精巧的银质烟具,她偶尔也抽两口水烟,觉得这比老爷们抽的旱烟文雅些。
“来人。”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却不失威严。
早已候在外间的贴身大丫鬟立刻轻手轻脚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捧着铜盆、毛巾、青盐等洗漱用具的小丫鬟。大丫鬟先跪下磕了个头:“主子吉祥。”然后才起身,伺候她漱口净面。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细微的水声和衣料摩擦声。乌尔答氏闭着眼,享受着侍奉。一个丫鬟动作稍慢了些,她便微微蹙眉,眼睛都没睁开,冷冷道:“没吃饭么?手脚这般不利索。”那丫鬟吓得一哆嗦,几乎拿不稳手中的毛巾,连忙跪地请罪。乌尔答氏这才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算是放过。
梳头是个大工程。梳头嬷嬷手艺精湛,一丝不苟地为她梳理着标准的“两把头”。乌尔答氏对着西洋玻璃水银镜,左右端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前儿个吩咐去取的那支点翠镶珠凤凰步摇呢?怎么还没送来?”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大丫鬟小心翼翼地回话:“回主子,铺子里的人说…说如今城外乱得很,老师傅都躲回家了,一时半会儿…”
“废物!”乌尔答氏柳眉倒竖,“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城外乱?乱就能耽搁我的事?没有我们旗人镇着,这些广州城的泥腿子早被反贼杀光了!不知好歹的东西!”她越说越气,仿佛拿不到那支步摇是天大的委屈。
旁边一个来请安闲聊的族中年轻媳妇,一边摆弄着自己腕上的翡翠镯子,一边阴恻恻地接话:“要我说,嫂子,就是对这些南蛮子太客气了!依我看,当初就不该只是围城,就该像老祖宗那样,直接…”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做了个下劈的动作,脸上却还带着谈论胭脂水粉般的随意,“杀光了,也就清净了,哪来现在这许多麻烦?”说完,她又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发簪的角度,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晚上吃什么。
早茶设在后宅的花厅里。因为不便抛头露面,她们从不去外面的茶楼,都是让下人从城里最好的酒楼买回来。只是如今局势紧张,送来的点心种类明显不如以往丰富精致,虾饺的皮似乎厚了些,烧卖的馅料也显得有些寡淡。
这自然又引来了女眷们的一阵抱怨。
“啧,这莲蓉包甜得发腻,定是换了便宜的糖。”
“听说外面米价都翻了几番了?那些穷鬼怕不是要啃树皮了?”
“啃树皮?呵呵,我看他们连树皮都抢不到呢!”一个年轻些的女人用帕子掩着嘴笑,仿佛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
她们安然地享受着依然远超常人的精致早点,将城外城内的苦难当作佐餐的笑谈,浑然不觉灭顶之灾已至。
起初,只是隐约的喧哗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沉闷的雷声。
“外面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乌尔答氏不悦地放下筷子。
一个机灵的小厮慌忙跑出去打探,很快又连滚爬爬地跑回来,面无人色:“主子!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进来了!说是…是什么兴汉军!已经破了内城了!”
厅内顿时一静,随即爆发出女眷们七嘴八舌的斥责:
“胡说八道!天兵天将守着城呢,岂是那些泥腿子能打进来的?”
“定是哪个奴才偷懒,找借口搪塞!”
“惊扰了主子们,仔细你的皮!”
乌尔答氏也强自镇定:“慌什么!满城坚不可摧,自有八旗勇士御敌!再敢危言耸听,拖出去打死!”
然而,外面的声响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爆豆般的枪声!是震天的喊杀声!是绝望的哭嚎声!中间甚至还夹杂着短促的、她们熟悉的满语咒骂和惨叫!
恐惧,终于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每个人的心脏。
“砰!”一声巨响,府邸那厚重的坤甸木大门竟被猛地撞开!木屑飞溅!
只见一群穿着灰白布衣、手持滴血刺刀和奇怪短铳的凶悍士兵涌了进来!他们眼神冰冷,动作迅捷,见人就扑!
几个忠心的包衣奴才还想拿起棍棒抵抗,瞬间就被几声枪响打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幻想中无敌的八旗勇士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势不可挡的毁灭洪流。
花厅的门被一脚踹开!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笑话百姓苦难的女眷们,此刻吓得尖叫连连,像受惊的兔子般拼命往桌椅底下、角落屏风后躲藏。
“出来!”冰冷的呵斥声响起。
她们被粗暴地拖拽出来,华美的旗袍被撕破,精美的头饰掉落在地,被无情地踩碎。乌尔答氏想摆出主子的威严呵斥,却被一个士兵用枪托狠狠砸在脸上,痛得她几乎晕厥,只能像其他人一样,被用麻绳反绑双手,连成一串,踉跄着被推搡出这栋曾经象征着特权与奢华的西关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