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将军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穆特恩如同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焦躁地在厅前来回踱步。华丽的将军官袍已经换成战甲,但在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
“报——!将军!玉华坊失守!甲喇额真大人战死!”
“报——!甜水巷顶不住了!叛军抬来了小炮,我们的街垒被轰开了!”
“报——!叛军已控制东段城墙,正沿马道向我腹地推进!”
坏消息如同冰雹般接连砸来,每一声通报都让穆特恩的脸色阴沉一分,他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桌案上的令箭筒震得跳了起来: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八旗劲旅,弓马无敌,怎么会打不过一群拿着烧火棍的泥腿子?!顶住!给本将军顶住!谁敢再退,立斩不赦!”
然而,咆哮掩盖不住他眼底深处逐渐蔓延的恐惧。幕僚在一旁看得分明,小心翼翼地躬身道:“将军息怒…叛军势大,火器凶猛,且援兵源源不绝…眼下…眼下或许唯有暂避锋芒,向北突围,与越秀山叶制台的主力汇合,再图反攻……”
“放屁!”穆特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打断,他需要维持自己的权威和忠诚,“你的意思是让本将军弃城而逃?弃满城数万旗人于不顾?
你知不知道这满城里都是谁?是跟着太祖太宗入关的功臣之后!是皇上信赖的满洲根基!丢了满城,你我该当何罪?诛九族都不够!”
幕僚心中冷笑,他太了解这位上司了。此刻穆特恩并非不想跑,而是绝不肯独自承担“弃城”的千古骂名,他需要别人把“撤退”变成“被迫的战略转移”,甚至需要替罪羊。
可是想到洪名香刚死穆特恩为了推卸责任就逼死其家眷,洪名香夫人撞柱自尽的血迹还未干呢。幕僚可不想日后被推出来顶缸,念头一转,立刻改口,一副恍然大悟、痛心疾首的模样:
“将军所言极是!卑职糊涂!将士们的父母妻儿皆在城中,岂能轻言放弃?我等深受皇恩,正当与满城共存亡!请将军下令,死守待援!叶制台见我等久无消息,必会发兵来救!”
穆特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被自己幕僚这“忠言”给架在了火上烤。正当他脸色铁青,不知如何下台之际,一直沉默的亲兵统领,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
“将军!恕奴才直言!不能再硬拼了!儿郎们都是好样的,没有孬种!可汉匪的枪子炮子不认人!每多守一刻,我八旗的血就多流一分!再这样打下去,咱们满洲在广东的根苗就要打光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先去越秀山,汇合大军,才能早日打回来,为死难的弟兄报仇雪恨!”
这话给了穆特恩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做出决定,长叹一声,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罢了…罢了!为了给满洲留些种子…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向…向越秀山方向…转进!”
“撤!快撤!”
“将军有令,去越秀山!”
命令仓促下达。前线仍在血战的旗兵军官接到这模糊的转进命令,难免一阵混乱,几乎气得吐血,要知道他们的家眷可都全在这里,他们一走,满城旗人怎么办?
然而军令如山,他们也只能撤退,可是这些旗兵的战斗素养可不是几百年前,面对兴汉军一浪高过一浪的凶猛攻势,所谓的交替掩护根本无从谈起,瞬间就演变成了大溃退!
“快逃呀!”
“啊!我中枪了,救我!”
残存的旗兵丢弃了伤员和尸体,混乱地向北涌去。然而,兴汉军岂会放过他们?子弹从后方和侧翼的屋顶、街巷不断射来,将他们成片撂倒。
撤退变成了溃逃,溃逃又变成了单方面的追杀,如果不是担心他们诱敌深入设伏,恐怕冲得更猛。
穆特恩在亲兵队的拼死护卫下,也想沿着预定路线北逃。但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退路已被切断!兴汉军行动极其迅速,早已顺着城墙甬道快速机动,控制了满城通往北面的所有关键通道和城门!
当他们乱糟糟地涌到城墙下,试图从预想的北门突围时,迎接他们的是来自城墙上方居高临下的致命射击!
“砰!砰!砰!”
燧发枪弹如同雨点般从垛口后射下,毫无遮蔽的旗兵如同活靶子,惨叫着纷纷倒地。试图用弓箭还击,却难以对拥有垛口掩护的守军造成有效杀伤。
“冲出去!打开城门!”穆特恩躲在亲兵用身体组成的盾牌后,声嘶力竭地吼叫。
几波敢死的旗兵冲向城门洞,却发现那里早已被沙包、拒马堵死,后面是严阵以待的兴汉军枪阵和可能已经架设好的火炮!冲锋的人浪撞上密集的火力网,瞬间就崩碎成漫天血雨。
这个时候后面衔尾追击的兴汉军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将残存的旗兵和穆特恩一众将领,彻底压缩包围在满城东北角一片狭窄的区域。
往日里设计用来屯兵、镇压汉民的反叛的坚固堡垒和错综复杂的巷道,此刻却成了他们自己无法逃脱的死亡牢笼。
场上的连绵不绝的枪炮声,每一秒都有大量的旗兵倒下,终于有人彻底崩溃,丢下武器,跪地哭喊:“别打了!我们投降!投降了!”
“饶命啊!都是上官逼我们打的!”这种高压下出现一个投降的,就如同瘟疫一般蔓延,抵抗迅速瓦解。
“你们怎么能够向汉狗投降!”
“叛徒!你们玷污了八旗的荣耀!”
督战队在后面极力呐喊,挥刀砍杀几个旗兵,但什么狗屁八旗荣耀,子弹又不是打在你身上。你顶上前面试试!
穆特恩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听着震耳欲聋的枪声和越来越近的“兴汉”呐喊,最后的勇气终于消耗殆尽。
当一颗铅弹几乎要打到他时,这位平日里半句不离“诛尽汉狗”的广州将军,猛地跳下马来扔掉了手中的腰刀,用带着哭腔的、变调的声音尖叫道:
“别杀我!我投降!我是广州将军!我值钱!我可以让他们给赎金!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