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关监督官邸。
外城靖海门附近,粤海关监督曾维的官邸朱门紧闭,曾维自从被苏文哲架空之后他就很少去管衙门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瘫在精致的烟榻上,就着丫鬟的伺候,深深吸食着云片烟膏,云雾缭绕中,外界隐约的枪炮声仿佛只是遥远的背景音。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嗓音尖利得变了调:“大人!不好了!乱…乱军杀进城了!”
曾维迷迷糊糊地睁开浮肿的眼皮,有些不耐烦:“慌什么…天地会的泥腿子又在闹事?前几日不是刚在码头被苏文哲的人打退吗…真是阴魂不散……”
“不是天地会!是兴汉军!打着‘兴汉’旗号,从码头杀进来的!已经快到府门口了!”管家急得直跺脚。
“兴汉军?”曾维的脑子被烟膏糊住,反应迟缓,“他们不是在打潮州、打福建吗?飞过来的不成?…还有,柏贵、叶名琛是干什么吃的?!等等…海关银库!”他猛地想到这点,竟生出一点荒唐的责任感和对钱财的本能紧张,“快!快去找苏文哲!让他务必派人守住银……”
话未说完,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夹杂着门闩断裂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叫!
“砰!”书房的门被猛地踹开!数名浑身浴血、眼神冰冷的兴汉军战士冲了进来,刺刀上的血珠还在滴落。
曾维的烟枪“啪嗒”掉在地上,他终于彻底清醒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你…你们…我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们…”
为首的军官根本懒得听他废话,一挥手:“拿下!抄家!所有文件账册,一律封存!”
两名战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曾维从烟榻上拖了下来。他那些价值连城的烟具、古玩、字画,此刻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慰藉。苏文哲早已将他的一切摸透,他连一丝挣扎或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内城西北,广东巡抚衙门。
在叶名琛去镇海楼督战指挥之后,广州城实际上大部分事务也就压在了巡抚柏贵这个老油条身上。只不过这个家伙的能力只能说全靠这身皮,剩下的都在捞钱上面,林远山是领教过的。
本来他就是鞑子安排来制衡叶名琛的满臣,起初他还乐于给叶名琛使绊子,不过现在的情况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虽然擅长推诿捞钱,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还是懂的。所以到了后面他也不再掣肘叶名琛剿匪,甚至配合起来,无论是剿匪还是重建广州绿营主力。
只不过广东的匪那是越剿越多,现在都他妈剿到广州城外面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前他看福建笑话,觉得输给洋人就算了,但那些废物居然被几个泥腿子打成这样。
可是紧接着便是洪名香带着广东水师一万多主力沉在了大澳,然后又是粤东的水师也没了,除开广州府之外的那些地方到处都闹抗税,收不上钱哪来的资金重建绿营主力?
后面那是包税搞了,团练也搞了,只是局势却如同脱缰野马,这半个月来更是天地会闹起来,最后的广州府也陷入到混乱之中,洪匪都围城了。
如今柏贵正为粮饷焦头烂额,钱倒是好说,这段时间包税还是搞到了一些的,加上城里这么多富户,到时候需要就直接“拿”就是了,但是粮食可是守城的关键,广州城差不多百万人口,现在的粮食很快就撑不住多久。
好在码头还在,苏文哲这个奸商比自己都贪,起码还是做事的,能弄到粮食,听说还筹备了三千团练跟十万两,看来对大清的忠诚那是大大滴!但是这些东西没到自己手上,那就是不懂规矩了,然而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再从苏文哲那里“借”或者说“征”调一批粮食,甚至盘算着等打退天地会,如何把这笔账赖掉。
突然,外面杀声鼎沸,远远近近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怎么回事?!”柏贵惊得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幕僚和亲兵仓惶冲入:“抚台大人!不好了!兴汉军…兴汉军杀进内城了!”
“胡说八道!”柏贵第一反应是不信,甚至有些恼怒,“兴汉军远在闽粤边境,插翅飞过来不成?定是天地会佯攻!或是城内奸细造谣!归德门、定海门都有瓮城,岂是那么容易破的?!”
“千真万确啊大人!”幕僚脸都白了,“是从码头方向来的!归德门已失!叛军正沿街道杀来!”
“码头?苏文哲呢?他的团练呢?!”柏贵又惊又怒,他最后的指望似乎也落空了。
“兴汉军就是打着苏文哲那支团练的旗号进来的!我们都被骗了!瓮城就是被他们运粮进城的车队堵住破掉的!”
这一刻,柏贵所有的圆滑、算计全都没了用处。他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桌子。内城已破,这意味着广州的核心防区已经洞开!
“快!快调抚标!守住各街口!绝不能让他们靠近衙门!”不过柏贵这个家伙到底没有失了分寸,也是广州城多重城墙分割带来了安全感,第一时间还是想要派出人手,催促亲兵前去内城守住,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大人!来不及了!叛军势头极猛,绿营一触即溃!当务之急是立刻前往越秀山与叶制台汇合,或退入满城据守!”幕僚急切地劝道,深知这位抚台绝无死战的勇气。
柏贵冷汗涔涔,终于不再犹豫:“走!快走!去镇海楼!”他在亲兵和抚标的簇拥下,仓皇从后门逃出衙门,向着北面的越秀山方向狼狈逃窜。
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叶名琛还能控制住局面,或者满城的八旗兵能创造奇迹。
与巡抚衙门的慌乱相比,相隔两条街一堵墙的满城内的广州将军府,则是另一番景象。将军穆特恩如同一头被困的暴躁野兽,正在大堂内咆哮。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汉狗靠不住!绿营更是烂泥扶不上墙!竟然让贼人杀进了内城!奇耻大辱!!”他抽出腰刀,脸色铁青,“等本将军整顿兵马,定要将这些反贼碎尸万段!诛他们九族!”
下面的亲兵和旗人军官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谁都知道,这位将军除了发怒和甩锅,并无半点真才实学。所谓的整顿兵马,更是天方夜谭,或者是拖延的借口,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说着便挥刀指向那些军官怒吼:“你们还不快去!都是死人吗?”
“喳!”各路军官赶紧跑去召集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