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令人安心的微笑:“师爷放心,规矩我懂。票据没兑,损失便是昌兴的。广州银库尚在,我昌兴赔得起。这点信誉,我们还是有的。”
师爷感动得几乎落泪:“讲究!太讲究了!苏掌柜,不瞒您说,这几日不少同僚都心慌,都想寻条后路,置换些硬通货…您这边若是方便,价钱好说…”他压低了声音,“这乱局,正是时候…”说着手中动作抬了抬,可见他是真的向着苏文哲。
苏文哲满口应承,笑容愈发和煦。然而,当师爷心满意足、屁颠屁颠离开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换钱?”他望着师爷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能活过三天,都算你们祖上积德了。”
……
广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与硝烟中显得格外凝重。这座千年古城,北倚越秀山,南临珠江,城墙厚重,层叠而立。自外而内,分为外城、内城与满城三重格局。
外城临近沿岸的码头商埠,繁华异常连开数门进出,单单是广州码头就连靠三门,分别是竹栏门、油栏门、靖海门。
外城只是这只是广州城南边的一小部分,北边相隔一道坚城才是内城,主要是为行政、民居;而西侧的满城,则以归德门、正北门为界同样筑城,割据内城三分有一,如一颗嵌入城中的军事堡垒,专为镇压汉民而设,墙高沟深,仅开三门。
多重城墙将其分割,欲破此城,需如剥茧抽丝,一层层撕开它的防御。
苏文哲已经收到师爷的消息,叶名琛这个家伙虽然巴不得更多团练守城,但并没有将其放入内城的打算,而且要将其丢在直面天地会的东部一段城墙。
苏文哲本来想要到时候手持叶名琛的手令,三千兵马进去外城,同时靠着押送饷银破了内城门户归德门。
但他没想到叶名琛这个吊毛听到有钱拿,说什么不劳费心押送,急匆匆派总督标营过来。
一名标营参将带着亲兵,倨傲地传达总督钧旨:“苏掌柜辛苦,总督大人体恤,这十万两饷银,由标营亲自押送入库即可。另外三千团练随我,听候调遣。”
苏文哲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感激之色:“有劳军门!这件事太过明显会引起天地会注意的,分开来,洋人允诺的洋枪队得过两日才到了。”
钱只给了一部分打发,同时借口人还在准备。
叶名琛的狡诈多疑让计划不得不推迟。但苏文哲并不慌乱,他早已布下另一条暗线。
广州官场上下,弥漫着末日的恐慌和捞最后一笔就跑路的贪婪。通过师爷牵线,苏文哲轻易搭上了负责看守归德门等关键城门的一位绿营游击将军。
是夜,广州城某家酒楼雅间内,觥筹交错。
“刘将军,如今这局势,兄弟们也得寻条后路不是?”师爷抿着酒,意味深长地说。
那刘姓游击将军满脸愁容:“谁说不是呢?您跟着叶制台无忧,但是兄弟们可就…城外天地会又虎视眈眈,这广州城…唉!”
苏文哲适时开口,语气轻松:“将军不必过于忧心。昌兴别的不敢说,给朋友们行个方便,总是能做到的。有些军粮杂物需进出城,还望将军行个方便。当然,规矩我懂。”他轻轻推过几张昌兴的银票,上面数额大得吓人。
刘将军见到脸上愁容瞬间扫空,他能不知道城里的达官贵人在转移资产吗?他自己都在转,当即拍着胸脯:“好说!好说!苏掌柜的事,就是兄弟我的事!这边包在我身上!”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昌兴行的车队开始频繁出入归德门、油栏门。车队进城时满载“粮秣”,出城时却一点都不见少,但守城兵丁都心照不宣。
那里面装的,怕是各位老爷们转移出去的金银细软。这条由恐惧和贪婪铺就的通道,就此畅通。
然而,并非所有士兵都甘心。有些是单纯新兵不懂规矩,觉得昌兴的能摸一手油,有些则是满清的孝子贤孙忠心耿耿。
这日在车队出城时,忽然挺枪拦在了前面。
“站住!按规矩,出城车辆必须查验!”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现场气氛瞬间一凝。车队领头的是个昌兴行的老伙计,脸上笑容不变,甚至主动跳下车:“军爷说的是,应该查,来,随便看。”他作势就要掀开篷布。
带队的老兵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一把拉住新兵,低声骂道:“傻春!你找死啊!这是昌兴的车!你也敢拦?”
那新兵梗着脖子:“大哥,上面有令,出入皆需查验,以防奸细混入!他们若是清白,怕什么查验?”
老兵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连忙对着昌兴伙计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新来的雏儿,不懂规矩!您快请,快请!”
那昌兴伙计却反而站定了,笑呵呵地说:“别,这位小兄弟说得在理。查,必须查!不能让兄弟们难做。”他越是这般通情达理,那老兵和闻讯赶来的哨官就越是冷汗直流。
哨官赶紧凑上来说着好话,赶紧摆手示意放开:“苏掌柜的人品,咱们还能信不过?肯定是清白的!查什么查,快走吧走吧,后面还堵着呢!”
好说歹说,几乎是半推半送地将车队送出了城门。回过头,哨官脸色铁青,指着那新兵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他妈的眼瞎了?那是财神爷的车!断了大家的财路,你小子有几条命赔?!”
旁边一个老兵阴阳怪气地补刀:“小子,今天算你运气好,车里真要是没什么还好。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嘿嘿,你觉得你小子还能有活路?是上面的老爷们先弄死你,还是昌兴的人来找麻烦?”
新兵愣在原地,看着周围同伴们或冷漠、或嘲讽、或厌恶的眼神,一腔热血渐渐冷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冰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座他奉命守卫的城池,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几日后,另一个更较真、声称要上报的新兵消失了,再无人敢多问一句。从此,昌兴的车队在城门处,再无阻碍。
拾翠洲的黑市依旧繁荣,甚至因为天地会的需求而更加膨胀。
利用这条通道,林远山及数千精锐悄然潜回广州,分散隐匿于码头区的仓库、民宅乃至沙田会的船只中。在白鹅潭拾翠洲一栋鬼佬留下的洋楼里,林远山、苏文哲、吴彩珠进行了最后的部署。
墙上挂着一幅详尽的广州城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