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们。他们一边竭力约束部下,严禁主动挑衅洋人,一边心急如焚地打探消息,想知道香港那边到底是江湖上哪路英雄干的好事,又究竟想干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助攻,非但没让他们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更紧的绞索。
香港的一夜烽火,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激起的涟漪让广州的各方势力,包括满清、鬼佬、天地会、以及隐藏幕后的兴汉军,全都被动地调整着自己的策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珠江口酝酿。
……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仿佛被投入无底深渊。湍急的水流如同无数根鞭子,狠狠抽打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刺痛钻心。
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肢体,仿佛要将这副血肉之躯彻底拆散。无处借力的虚空感疯狂刺激着求生本能,恐慌如同冰冷的水蛇,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被一股蛮横的暗流裹挟、翻滚,口鼻间灌入的尽是腥冷的河水。窒息感如同巨石压塌胸腔,意识在缺氧中开始飘散,模糊。
然而,就在这混沌与绝望的边缘,一种更为凛冽的情绪——愤怒——却如同海底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清晰地记起那刻骨的背叛,那是他永世无法磨灭的痛楚与耻辱。
“你觉得你能杀死我——?!”一股源自意志最深处的、不甘不屈的狂暴怒火,硬生生压过了溺水的慌乱。
他的精神如同淬火的钢铁,在绝境中发出铿锵铮鸣。意志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猛地睁开双眼,河水刺痛眼球,视野模糊。但他仍能看到,上方那晃动的水光之上,似乎有模糊的黑影正恶狠狠地向下踩踏,仿佛要将他永远禁锢在这冰冷的黑暗之中。
一个古老的念头闪过脑海:水鬼寻替身……
但今日,这水鬼找错了人!
林远山心中发狠,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上抓去!入手处冰冷滑腻,似是脚踝。他根本不去细辨,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凭借着一股蛮悍的劲力,硬是将那意图踩踏他的东西拖拽下来!
手脚并用,纠缠搏斗。他甚至无暇去看清水鬼的形貌,只是将其作为踏脚石,奋力一蹬!
“哗啦——!”
他的头颅终于冲破了水面!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胸腔,带来一阵近乎痛苦的剧烈喘息。生的希望短暂地抚平了窒息的绝望。
然而,举目四望,心却再次沉下。
河岸仿佛在无限远处,景象光怪陆离,似有桥却长着树,上面高矮胖瘦、男女老幼、重重叠叠的人影在岸边晃动,如同鬼魅。
层层叠叠的、无法辨清的喧嚣声浪般涌来,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加剧了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深入骨髓的孤寂。那岸边,似乎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就在他心神为之所夺的瞬间,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和强大的拉扯力!他的意识瞬间被拉回冰冷的现实。
水下,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黑影正快速游弋,力量大得惊人!
是它!刚才水下拖拽他的,竟是这东西!
恐惧?不!经历了水鬼的纠缠,此刻充斥林远山心中的,只有被一再暗算的暴怒和永不低头的不甘!
“你应该怕我!”他心中怒吼一声,竟毫不犹豫地一个猛子主动扎回水中!
水下昏暗中,他终于看清——那是一条体型硕大得超乎常理的鲶鱼,丑陋的巨口死死咬住了他的小腿,森然利齿嵌入皮肉!
水鬼我尚且不惧,岂会怕你一条吃屎的鲶鱼?!
林远山挥起拳头,凝聚起全身的力气,如同水下悍猛的蛟龙,逆着湍急的水流,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向那滑腻巨大的鱼头!水波剧烈震荡,翻滚不休。一番惊人的水下搏杀,那巨鲶竟被他硬生生打得昏死过去!
他伸手抠进那冰冷的鱼鳃,如同征服者拖拽着战利品,想要将这水下恶物拖上岸去,证明即便是这无情河流,也无法将他吞噬。
然而,下一个瞬间——
整条河流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所激怒,猛然沸腾、咆哮!水流不再是流动,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漩涡和毁灭性的乱流!
林远山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只瞥见昏暗的河底深处,一只巨大到超乎认知、覆盖着厚重血色甲壳的巨钳,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的速度,无声无息地破开水流,猛然一合!
“咔嚓——”
一种难以言喻的、身体被轻易撕裂的恐怖感觉传来。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茫然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下半截身躯被那巨钳切断,瞬间便被狂暴的浊流裹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嗬——!
林远山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胸腔剧烈起伏,如同刚刚真正经历了一场溺毙之灾。
冷汗已浸透重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眼神空洞地喘息了好一会儿,焦距才缓缓凝聚,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周围熟悉而安稳的景象。
那湍急的河流、恶毒的水鬼、凶悍的巨鲶、以及那河底无可名状的恐怖存在……一切都随着梦醒而消散,唯有那抗争的怒焰和被绝对力量碾压的荒诞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