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岛,半山洋楼。
香港岛的夜晚,与一水之隔的广州仿佛是两个世界。最繁华的中环街道上煤气灯早早亮起,洋行大楼灯火通明,偶尔有喝醉的水手和穿着体面的商人走过,带着一种畸形的繁荣与平静。
而在边缘处,一栋以昌兴行名义置办的僻静洋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窗户被厚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驱散着秋夜的寒凉。一张红木圆桌上,一只炭炉砂锅狗肉煲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药材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林远山拿起勺子,给坐在对面的苏文哲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
“秋风起,吃羊肉好呀。试试,虽说挂羊头卖狗肉,但这玩意儿驱寒补气,比羊肉还劲。”林远山语气轻松,像是老友闲聚。
苏文哲深吸一口气,脸上几个月来的紧绷似乎松弛了些许,也不客气,拿起筷子:“还是大哥这里舒服,在广州,对着那帮贪官,吃龙肉都没滋味。”
两人几个月未见,但书信往来从未断过,只是限于安全,信中多是暗语和简令。此刻面对面,许多在信里无法细说的事情,终于可以畅谈。
几块肉下肚,身子暖和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主要是苏文哲在说,林远山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粤粮那边,根基已稳。当初四大粮商被大哥敲打一番之后就老实了,现在家底被我们吞并就拿钱干预不了正事,当初一开始还有些不长眼的虾兵蟹将也翻不起浪。就是查账的时候蹦跶了几下,说什么‘账目传承’、‘行业规矩’,哼,不识抬举的,都送去拾翠洲啃窝头了,要么就去珠江游泳了。”
苏文哲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远山知道,这背后必然是一场不见血却异常激烈的较量,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手腕才能将庞大的粤粮体系彻底消化。
“真正麻烦的是粤海关那摊烂账!”苏文哲放下筷子,眉头拧了起来,“大哥你当初快刀斩乱麻,架空了曾维那个大烟鬼,算是开了个头。但里面那潭水,太深太浑了!从监督到最下面的巡检、税吏,几乎全是关系户,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光是理清那堆烂账,就差点累死十几个老账房。”
当初林远山趁着一场因为粮价暴涨爆发的民乱,顺势将粤海关原本的巡检做掉大部分,包括曾维的亲信,然后税吏也杀了不少,架空了曾维这个粤海关监督。
但是在入手粤海关的时候苏文哲才感觉到真正的麻烦,说到这里他看向林远山,意味深长问了一句:“大哥,你猜猜,以前这粤海关,贪的钱是怎么分的?”
林远山随口回了一下:“七三?”
苏文哲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是八二!”
“那他们还算比泉州那边的好,泉州都是七三开。”林远山有些意外,要知道泉州主要是做出口,进口的不算多,而粤海关可是进出口量都很大的,居然才拿两成,没想到粤海关这么“廉洁奉公”。
苏文哲听到连忙摆手,甚至筷子都来不及放下,“是他们自己吞八成,上交两成!”
林远山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哈哈哈!好一个尽忠职守!咸丰派他来捞钱,他倒好,直接把主子当猪宰!”
“这就不是曾维这个大烟鬼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粤海关都烂了!”苏文哲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倾吐道:“大哥你是不知道呀,单单是巧立名目私设的税费就有七十多项!每年私分起码六七十万两白银!
这笔数字查出来的时候我都不敢信。要知道这鞑子全年海关正税才多少?不过二百万两,这简直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最可笑的是,他们专挑软柿子捏,拼命勒索中小洋商,对那些大洋行却不敢得罪。这部分中小型洋商对此非常不满,屡次要求减免,但嗓子喊破也没有回应。
结果呢?现在我们接手,整顿税收,取消苛捐,那些中小洋商感恩戴德,反倒偷偷把大洋行走私的渠道捅给我们,巴不得他们倒霉!”
对于这个林远山倒是知道一些,要知道近些年鸦片战争加上太平天国运动,几乎要将东南半壁打烂,导致满清海关税收全年才两百多万两,而粤海关就贪了六七十,可见其恐怖。
至于洋商这些腌臜事就更简单了,因为鬼佬之间也谈不上团结,那些大洋行就是想要垄断,那些中小型成本越高竞争不过他们,倒闭越多越好,说不定海关的税他们的如数奉还,跟海关分那些中小型洋商的。
至于他们后来举报走私原因也很简单,反正他们的体量也没实力走私,现在巴不得那些大洋行倒霉。
这里的“走私案”明显就是不走拾翠洲黑市,想要跳过昌兴自己搞的,大概率是烟土,因为这种货昌兴不放进来,但是要知道市场就在这里,没有人舍得丢掉,所以这背后又不知道多少人去珠江游泳。
但苏文哲却根本就没有停下来。
“至于做假账、少报货物,更是家常便饭。光是糖这一项,我们查过去年实际进口五六千万斤,但是落在账面上只有四分之一!广东如此,天下海关可想而知!”
苏文哲越说越气,“还有那人事!有个官把他家二十四口人、四十一个亲信,全塞进了海关吃空饷!简直把海关当成了自家私产!”
林远山收敛笑容,眼神变冷:“你怎么处理的?”
“一开始还能怎样?只能当喂猪,暂时稳住他们,保证海关运转。”苏文哲叹了口气,“动一个,扯出一串,怕影响大局。”
林远山自然感受到他的怨气,估计这件事没这么简单,为此他说起泉州的情况,那些番商也是垄断当地,渗透非常夸张,什么地方都有他们的人,我们多次忍让,但这些番鬼居然勾结宗教势力,试图掀起动乱破坏兴汉军的泉州的安稳。
苏文哲也知道一些情况,此时忍不住追问详细,林远山直接说全抄家灭族。
“现在不用忍了。”林远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次我回来,就是给你撑腰的。
现在海关我们管,这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清理干净!我给你出这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