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的轰鸣瞬间压过了乱匪的喧嚣。铅弹如同暴风雨般泼入冲锋的人群前列，顷刻间人仰马翻，血花四溅。冲在最前面的亡命徒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成片地倒下。
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取代了之前的狂热。这些会党打手或许街头斗殴悍勇，但何曾经历过如此整齐划一、高效致命的现代火力打击？
一轮齐射过后，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排枪声又起！然后是第三排！
弹幕如同死亡的镰刀，一层层地收割着生命。街口狭窄的地形成了进攻者的噩梦，人群拥挤在一起，无处可躲。
仅仅几分钟，冲锋的势头就被彻底打垮。那头目丢下几十具尸体和更多哀嚎的伤者，如同潮水般慌乱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昌兴行的护卫队始终没有冲出工事一步，只是冷静地装填、射击、轮换，展现出可怕的纪律性和战斗力。
这场短暂而血腥的接触战，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许多正对码头虎视眈眈的天地会头目头上。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块肥肉边上，蹲着一头武装到牙齿的猛虎。
码头的枪声也传到了广州的那些富商耳中。与外面的混乱相比，昌兴码头展现出的秩序和力量，成了动荡中最吸引人的避风港。越来越多的商人带着细软和家人，请求进入码头区域寻求庇护。
苏文哲来者不拒，但同时也给出了条件。
“诸位，时局艰难，贼匪横行，叶制台也已放开团练。我码头护商队人力有限，欲保此地安宁，需扩编人马，购置军械，这粮饷……”苏文哲面露难色。
商人们都是人精，岂能不懂？当下纷纷表态：
“苏掌柜仗义！护佑我等，我等岂能惜费？所需粮饷，我等共同承担！”
“没错！比起被乱匪抢掠一空，这点花费算什么！”
“只求苏掌柜保住这块净土！”
他们宁愿将钱交给明显更有能力和规矩的苏文哲，也不愿再填叶名琛那个永远填不满、还毫无保障的无底洞。
几乎在同一时间，白鹅潭水域也发生了类似事件。几艘不开眼的天地会船只试图冲击沙田会的水寨，觊觎黑市财富。
吴彩珠是收火了，不是熄火了，这几个月以来在林远山的授意下沙田会不断吞并扩张那些疍家帮派组织，同时给那些疍户提供帮助跟出路，在疍户之中的声望越加夸张，甚至可以说珠江十五万疍户，沙田会就能代表十万。
结果显而易见，那些胆敢挑衅的可不管你什么身份，连人带船被吴彩珠指挥的炮火轰成了碎片。这位疍家女豪强放出狠话：“江湖规矩，谁再敢伸手过界，沉船喂鱼便是下场！”
经此两事，广州几处大型码头与白鹅潭，俨然成了广州城外两个由强大武力维系着的奇特“秩序孤岛”。无论是失控的洪兵，还是焦头烂额的清廷，一时间都不敢再轻易触碰。
无数地方豪强也在这乱局中嗅到机会，或拥兵自保，或趁势而起，整个珠三角地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力量重组之中。
……
十一月的香港岛，仿佛乱世中的孤岛。隔着贼湾，也就是鬼佬说的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九龙乃至更远的广州府虽烽火连天、人心惶惶，但港岛中环至铜锣湾一带，却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新起的欧式洋楼鳞次栉比，脚手架上还有工人在忙碌。码头上，悬挂着各国旗帜的货轮密集如林，蒸汽吊臂轰鸣作响，卸下远洋而来的工业品，又装运着中国的茶叶、生丝和瓷器。
街道上，西装革履的洋人、匆忙的华人买办、巡逻的印度巡捕，显眼的红头阿三构成了一幅殖民地的典型图景。
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煤炭的烟味和刚刚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土气味。
然而，这片繁华之下，是大多数华人难以企及的昂贵地价和无处不在的种族歧视，他们曾经是脚下这片土地的主人，直到满清将这里割让沦为殖民地。
当然那些野狗也会给他们的主子辨别，说什么租借不算割让，我大清虽然被几千人打烂，但转进不算输，紧接着便是什么宁予洋人不予家奴的笑话。
铜锣湾，一家格调考究的西餐厅内，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线，银质餐具熠熠生辉。穿着白衬黑马甲侍应生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一个僻静的包间内，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林远山此刻化名为杰克，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羊毛西服，皮鞋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脑后自然没有那根屈辱的辫子，头发修剪得短而利落。他举止优雅，带着一种留学归来的西化做派，言谈间目光锐利却常含笑意，仿佛一个只对商业数字和机会感兴趣的精明掮客。
当他走进去的时候便看见对面坐着约翰，怡和洋行铜锣湾分部的经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面色红润的英国佬，眼神中交织着商人的贪婪与暴富后的兴奋，看来金钱是最好的兴奋剂。
“杰克！我亲爱的朋友！”约翰一见面就起身热情地张开手臂，压低了声音但难掩激动，“这次福建的生意，真是太美妙了！上帝，谁能想到，这里面的商机？你那批‘瓷器’和‘纱线’，可是帮了厦门那边的大忙，当然，也帮了我们的大忙！”
林远山微微一笑，从容地应付他，两人客套之后落座，切着盘中的牛排，语气平和：“约翰，我的朋友，生意从来都是互惠互利。没有你在怡和这条大船里巧妙周旋，弄出那些‘合规’的文件和船旗，我的货也不可能畅通无阻。最关键的是，你的消息总是那么及时准确。”
“哈哈！没错！信息就是金钱！”约翰得意地啜了一口红酒，“不过，杰克，你后续的手腕才真是让人惊叹。兴汉军居然拿到了泉州的茶叶专营权！
老天，你知道现在福建茶的配额有多抢手吗？多少大洋行挤破头都拿不到！而你，轻轻松松就帮我的联合贸易公司拿到了一份！这简直…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简直是点石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