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广总督衙门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叶名琛脸上厚重的阴霾。窗外,隐约可闻远处传来的骚动和更夫加倍急促的梆子声。
“四十里!佛山距此仅四十里!”叶名琛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佛山的位置,声音因焦灼而尖利,“陈开!一介船夫,竟敢称元帅,聚众数万!还有东莞、顺德、香山……全乱了!整个广州府都反了!”
他原本指望天地会去撕咬昌兴行,他好从中渔利,甚至借此打破与佛山等地士绅在税赋上的拉锯战——那些铁公鸡,每次摊派都像要他们的命!如今乱匪一冲,看他们还如何抱紧钱柜子!
但眼前的局势远超出他的预料。这已不是一股可控的恶犬,而是彻底失控的燎原野火。
“制台大人,”师爷面色惨白,声音发颤,“贼势浩大,号称数十万,虽未必实数,然其蔓延之速,实骇人听闻。各地告急文书堆积如山,广州已成孤岛悬城。若贼众真合围而来……”
叶名琛背着手,在铺着厚绒地毯的花厅里急速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烦躁的风。
他何尝不知危险?佛山富庶甲于岭南,无城墙遮蔽,官府力量薄弱,向来是士绅自治,与省城广州有着微妙的平衡和默契。他本想借力打力,却没想到玩脱了手。
“团练……”他猛地停步,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丝狠厉,“不能再等了!传我命令:即刻放开广州府团练限制!谕令各地士绅,自募乡勇,保境安民,协助官军剿灭洪匪!有功者,朝廷不吝封赏!”
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但他此刻急需一切能抓到的力量来堵住这溃堤的洪流。
几乎在同时,广州城外珠江畔的昌兴楼。
“…推举陈开为首,在大帽岗起事,人数过万,已据佛山城外大片街市…”
苏文哲站在临江的望楼上,面色沉静地听着探子的急报。
说实话他并不奇怪天地会选择佛山,因为佛山没有城墙,但偏偏这个“镇”汇聚富商,而且官府势力薄弱,以士绅自治为主,还有最重要的,很多三教九流的人混迹其中是天地会势力最强的地方,难怪一呼百应,在团练没有放开之际自然对天地会骤然发难有些难以反抗。
“这样说来,那些天地会还真是挺厉害的,才不过三天就攻下了佛山。”
苏文哲也不由得承认天地会的势力庞大,甚至隐约生出一丝不安,说白了他一路以来挺顺利的,虽然应对那些狗官挺麻烦,但手里拿着多到数不清的把柄,广东各方官僚都得给他面子,就连叶名琛都得听他的,现在突然有事情超出自己的预料,自然有些纠结,别玩脱了。
只不过探子是佛山本地人,对当地的情况很清楚,可不容易被天地会放出的消息给骗了。
“哪有这么简单,实际上佛山这个地方又没有城墙,怎么说随便他们,而且佛山城区房屋密集,有上百万人,加上河网密布,一两万人进去水花都溅不起来。
实际上陈开也就占了外围一小部分还在那些小巷子打呢,倒是天地会肆意劫掠当地,已经有了民愤。”
“不过…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些天地会现在都朝着广州这边杀来。”探子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忧虑:“掌柜的,码头恐首当其冲,是否先暂避入城?”
苏文哲缓缓摇头,目光扫过楼下繁忙却有序的码头区域。这里仓库林立,货栈如山,是真正的金山银海。
“躲?躲进城看叶名琛的脸色,然后被他当作筹码丢出去吗?”他冷笑一声,“我们哪里都不去。告诉码头的弟兄们、工人们、商户们,我苏文哲就在这里,昌兴行就在这里,护住码头,就是护住大家的饭碗和活路!”
命令迅速下达。昌兴行控制的码头区域瞬间进入战时状态。两千名号称是码头护商队,实为兴汉军老兵的精锐迅速集结。
他们熟练的按照训练情况封锁了通往码头的各条街道,用沙包、拒马、甚至拆下的门板构筑起简易却坚固的防御工事。一门门从船上卸下的轻型火炮和成排的燧发枪被架设在关键位置。所有进出的人都得经受搜查。
同时,上千水军也布置在了白鹅潭,明面上挂着“沙田会”旗号,战舰横弋,与陆上码头形成犄角之势,炮口冷冷地指向江面和水陆通道。
从当初林远山盯上白鹅潭这个关键地方就明白其对于广州的重要性。
不过苏文哲也没有无脑强硬,一方面布置起来,另一方面找人给天地会传信。向周边势力传递了“码头中立,只求财,不干涉你们”的信息。
但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他根本不信那些杀红了眼的会党头目会放过码头这块肥肉。
“等着吧,总有不开眼的会来试试刀锋。”苏文哲对身边的人手淡淡道。
只不过那就连叶名琛都眼馋那码头海关的富庶,天地会那帮人又怎么可能不馋?那些货仓里面装着的不是货物,是银子,他们明白吃下码头的资源,就能进一步扩张,谁想要当老大,这就是机会。
试探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翌日午后,一大群头裹红巾、手持大刀长矛、间杂着少量火铳的天地会众,在一个自称什么将军的头目率领下,嗷嗷叫着冲向码头区域的街口。他们眼中只有码头区域那堆积如山的货物和传闻中的银库,仿佛只要冲进去,就能一步登天。
“打破码头!金银任取!”头目挥舞着大刀,鼓动着乌合之众。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商户和工人,而是一排排从沙包掩体后冷静伸出的黝黑枪管。
“放!”
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