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城门终于被艰难地推开一道缝隙。预先约定好的火把信号剧烈摇晃起来。
城外严阵以待的兴汉军先锋看到了信号，但也看到了城头上异常激烈的内讧。为确保万无一失，先锋军官没有立刻全军涌入，而是派出一支数百人的精锐先登营，如同猛虎出闸，迅速冲过吊桥，杀入瓮城，控制城门洞。
就这片刻的延迟，对于城内苦战的团练来说却是致命的。绿营疯狂反扑，想要重新夺回城门。周老爷身边的家丁亲信一个个倒下。
“快进来！快啊！”他朝着城外声嘶力竭地呼喊，几乎要哭出来。
终于，确认城门稳固无误后，城外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冲锋号！无数的火把瞬间点亮原野，如同燎原之火！
“兴汉！兴汉！兴汉！”
震天的怒吼声中，兴汉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冲入潮州城！
他们阵列严整，战术明确，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和平日严格的训练，迅速分割、包围、歼灭仍在负隅顽抗的绿营部队。
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碾压。
周老爷和他残余的百来个手下，被兴汉军士兵命令放下武器，集中到城外一角看管起来。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曾经不可一世的绿营兵成片地跪地投降，凶悍的军官被当场格杀，知府、总兵等一众高官据说在衙门被堵个正着……
潮州城，就这么破了。
他拄着卷刃的刀，站在堆积的尸骸和破碎的军旗中间，身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深秋初冬的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折腾了一圈，赌上了全部家当和五百条性命，最终却落得个两手空空，沦为阶下囚的下场。
他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押出城去的俘虏长龙，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冰冷、纪律严明的兴汉军士兵，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一种被巨大洪流裹挟的无力感。
这乱世，投机取巧，终究是一场空。
潮州城头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喊杀声已渐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兴汉军军官此起彼伏的口令声、队伍开进的脚步声，以及伤兵偶尔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中军大帐设在城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俯瞰着残破的城池。林远山并未进城，对他而言，攻克潮州与其说是一场值得庆贺的大胜，不如说是一次预期内的军事行动和必要的战略调整。
这座粤东名城，规模尚不及已牢牢掌控的福州、泉州，其象征意义和战略价值远大于城池本身。
他选择潮州开刀，原因多重：这里是清妖在粤东的核心支点，且有可能威胁兴汉军掌握的航道，必须拔除；郑鲤部打一下县城还行，确实无力独自啃下这块硬骨头；更重要的是，新整编的第一、第三师需要一场硬仗来磨合、检验，潮州府的清军和团练，正好是块不错的磨刀石。
他原本预计需要多耗费几日，甚至做好了付出一定伤亡的准备，却没想到城内团练的内讧献门，大大加快了进程。
“那些团练，处理得如何了？”林远山终于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
这些团练的处理就麻烦了，按理来说他们献门有功，但一方面是跑来帮清妖守城，是中途被逼无奈，而不是真心支持兴汉军，对于这些投机者野心家，林远山并不怎么信任，但又不好杀了他们，于是就换个好听点的方式。
负责此事的军官立刻回禀：“已初步甄别完毕。普通团丁，未曾犯下恶行的，已发放遣散银，令其归家。其中约有三百余人表示愿加入我军，已送往新兵营接受进一步的审查和训练。”
“至于那十几个头目…”军官顿了顿，“按大帅吩咐，已勒令其交出手下所有人员、名册及私产。他们本人情绪虽有抵触，但无人敢反抗。均已表示愿领银去南洋。”
林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团练头目的反水，虽出乎意料，却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宣传案例。
“将潮州守军如何逼迫团练守险地、克扣物资、将其当作炮灰甚至意图吞并其队伍的事情，还有他们最终献门求活的下场，详细写成文告。”林远山吩咐道，“让我们的人多用些心思，要让广东各地，尤其是那些被官府召集的团练都看到、听到。”
“是！”参谋立刻记下。这一招攻心之计，远比多攻克一两座城池更狠辣。从此以后，清廷地方官还敢不敢放心使用团练？那些团练头目又岂能不心生芥蒂，时刻担心自己被当作炮灰？
“至于那些头目……”林远山语气淡漠，“一人一万鹰洋，派人‘护送’他们全家上船，马上就走。”
“是！”
城外临时羁押处。
周老爷和其他十几个头目聚在一处，他们被跟团丁隔离，周围是持枪警戒、面无表情的兴汉军士兵。他们交出了所有的武器、甚至私藏的细软，此刻真正是两手空空。
一万鹰洋的承诺让他们稍微松了一口气，却买不回失去的一切。家产、田地、经营多年的势力、甚至那份裂土封疆的野心…全都化为了泡影。
有人不甘地攥着银票，手指关节发白；有人面色灰败，眼神空洞；还有人低声咒骂着知府和绿营的背信弃义。
周老爷也是心有不甘，又抬头望了望远处井然有序、军容鼎盛的兴汉军大营，再回想自己那五百精兵在真正战争面前的渺小和混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扑捏阿母……原来从头到尾，自己就像戏台下的看客，却误以为自己也是台上的角儿。
去南洋么……他苦涩地笑了笑。也好，总比留在城里被清算，或者像那些普通团丁一样被打发回家强。至少，还有一笔启动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