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军哨骑的逗留引起了周老爷的注意,他反应过来惊恐地打量着自己负责的这段城墙以及左右两翼。
知府清楚团练的零散,所以将附近好几段城墙的防务都交给了他联络协调的各路团练!各色各样的团练旗号混杂在一起,看似人多势众,实则那些挂起来的旗帜就证明了这一段城墙的空虚。
他再看向更远的两侧,那里飘扬的是绿营的制式旗帜,兵力布置似乎将他们牢牢锁在了这段城墙之中。
“扑捏阿母!”周老爷浑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炮灰!我们这些团练就是他妈拿来消耗的炮灰!这段城墙,就是他们故意留出来的薄弱之处,是引诱兴汉军来主攻的陷阱!”
他想起了知府那热情洋溢的吹捧和许诺,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恶心。自己那点野心和算计,在真正的官场老狐狸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他手下的团丁们似乎还没意识到大难临头,甚至有人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兴奋地摩拳擦掌。
周老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绝望像冰冷的江水,淹没了他的心脏。他现在只祈求,兴汉军的统帅不选他们这些团练,而是选绿营守的。
第一晚,平安无事。但周老爷一夜无眠,耳朵竖得像兔子,捕捉着城外任何一丝异响。等天亮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城外的大营已经建立了起来。
然后,噩梦开始了。
第二天半夜,毫无征兆地,一声凄厉的炮响划破夜空!紧接着,全城警铃大作,锣鼓喧天,无数被惊动的守军慌乱地冲上城墙,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
然而,城外一片漆黑寂静。等了半晌,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城墙根下,只有零零星星几十个穿着清军绿营号衣的人,正有气无力地拿着锄头铁锹,在那里刨土填壕!
“是……是我们前几天派出去清野被俘的人!”有人认了出来,声音颤抖。
开炮?就为了这零零散散几十个降兵?太亏,而且根本打不中。
放箭?距离不够,纯属浪费。
出城剿杀?谁敢?谁知道黑暗里藏着多少兴汉军的伏兵?
一种极致的憋屈和恶心感涌上所有守军心头。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那枯燥的刨土声,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接下来的两天,这种折磨变本加厉。兴汉军像是拥有无穷的精力和创意,骚扰的手段层出不穷。
时而佯攻北门,调动守军狂奔救援后却又悄然退去;时而在东门擂鼓呐喊,做出强攻架势,吸引注意后,真正的骚扰小队又在南门挖坑;时而派出小股精锐突然逼近,放一排冷枪又迅速撤退。
周老爷疲惫欲死,他手下的团练也从最初的兴奋变得麻木、烦躁、疑神疑鬼。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被戏耍的猴子,所有的节奏都被对方牢牢掌控。
“他们……他们是在拿我们练兵!”周老爷终于绝望地醒悟过来。城外那支军队的配合在一次次的骚扰中变得越来越娴熟,指令传递越发流畅。而城内的守军,士气正在这种无休止的折磨中快速流逝。
只能说他还真没猜错,兴汉军调整之后有了不少变动,所以需要一些训练来适应才能指挥有度,进攻后退,炮兵找准,紧急集合等等科目,就在敌人面前练,拉上他们一起练。
第三天,恐怖的平静降临了。兴汉军停止了所有骚扰活动。
但这种平静,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窒息。
下午,未时刚过。
没有任何预兆。
“呜——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如同巨兽的咆哮,从兴汉军阵地的方向连绵响起。
周老爷猛地扑到垛口边,只见远方那沉默了两日的黑色军阵,如同缓缓苏醒的洪荒巨兽,开始了动作。
一面特殊的“兴汉”大旗被高高竖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般滚过原野的战鼓声!节奏沉稳,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尖上。
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从兴汉军的阵地上推了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金属光泽。
真正的攻城,开始了。
周老爷的噩梦,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前无比真实的、毁灭的景象。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墙砖,指甲崩裂出血而不自知。
低沉的牛角号声如同丧钟,敲碎了潮州城头最后一丝侥幸。周老爷趴在垛口后,只觉得脚下的城墙都在那号声中微微震颤。
“炮!他们的炮!”身边有团丁发出惊恐的尖叫。
只见远方兴汉军的阵地上,数门黝黑的火炮被推上前沿。那不是清军城头上那些锈迹斑斑、甚至开炮需要躲起来才敢点火的老古董,而是保养精良、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新式重炮!
更令人绝望的是,兴汉军利用这几天的时间,竟然在城外垒起了数座高耸的土山炮台,硬生生将炮口抬到了几乎与城墙平行的高度!
“轰隆!!!”
第一轮齐射的巨响几乎震裂了周老爷的耳膜。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他眼睁睁看着数颗沉重的实心铁球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城头!
“嘭!”一声闷响,不远处一段女墙应声碎裂,砖石四溅,躲在后面的几个团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鲜血和碎骨涂满了残垣断壁。
“嘭!”又一炮,直接命中了一门清军的老旧火炮,将其炸得跌落台架,金属碰撞爆发的火星在白日都显得耀眼,而炸裂的碎片更是让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
连绵不断的炮火轰击而来,城头上瞬间变成了血肉屠场。夸张到断臂残肢飞上半空。
“我的腿!我的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