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闽南地区都有出海的传统,去南洋对他们来说虽然难以接受,但也未必不能接受,只是那陌生的异域他乡,又将是怎样的世界?
一艘泉州前往暹罗的商船“路过”他们全家很快就被送上去,告别这片他们曾试图搅动风云的土地,带着未尽的野心和沉甸甸的鹰洋,驶向未知的南洋。
说实话没有人关注他们,这些人甚至连林远山一面都没见到。他们的作用仅仅是成为兴汉军宣传机器里又一个警示与劝降的鲜活案例,在这岭南大地上悄然流传。
“报告,城内残敌已基本肃清,府库、银仓、武备库均已接管,政工人员正在张贴安民告示,后续清算正在展开。”参谋军官递上初步战报。
林远山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铺开的东南舆图上。潮州,只是棋盘上的一子。
“肇庆方面有消息吗?”他更关心西线的进展。
“王师长已送来战报,西江沿岸州县望风归附,我军兵锋已逼近广西。”
“嗯。”林远山的手指从肇庆划过,落到潮州,“东西两翼已成,接下来,就看叶名琛如何应对了。”
……
十一月的岭南,本该是晚稻垂穗的时节,但晚稻的清香却被一股更为浓烈的硝烟与躁动气息所取代。
肇庆、潮州接连光复,兴汉军的战旗如同燎原之火,瞬间映红了半边天。这消息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蛰伏的势力,其中最惶急的,莫过于早已磨刀霍霍的广州天地会各堂口。
“扑街!兴汉军下手又快又狠!”佛山一间密室里,为首一人猛地将茶碗顿在桌上,汁水四溅,“肇庆这个西江门户一下就被撞开了!我们再缩着,别说吃肉,连屎都没得吃!”
这个身材精干,面带风霜磨砺出的粗粝的男人正是陈开。他年少家贫,父母早丧,十岁便辗转至佛山谋生,做过杂货店伙计,当过木匠,放过杉排,也撑过船,三教九流的艰辛尝遍,更在底层摸爬滚打中“夙好结纳江湖豪客”,以其豪爽与胆识,成为了佛山地区天地会众望所归的首领。
“陈大哥说的是!”身旁的亲信眼神锐利,“造反也要讲个先来后到!他兴汉军是过江猛龙,但我们洪门几百年的基业,难道就是纸扎的?叶名琛这条老狗现在肯定头昏眼花,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
“冇错!打下广州,我们自己做主!”另一头目挥拳附和。
一种被抢占了先机的焦灼感和不甘人后的豪情,瞬间压倒了最后的谨慎。也不管其他堂主了,再不动手,广东江湖,将再无他们的话事权!
十一月上旬,仿佛堤坝溃决,广东天地会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佛山,率先擎起反旗。一场注定要震动南粤的起义于佛山石湾大帽岗正式爆发。
陈开率众祭旗盟誓,以“反清复明”为号,立下“生死与共,结为一家”的血誓。
起义军以蒙清岗为正营,大雾岗为副营,丰宁寺为大本营,并由寺中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邝能,江湖号称和尚能的和尚出任军师。
起义的洪流瞬间冲向佛山镇。这座南国工商巨镇内无数早已渗透各处的会众,纷纷头裹红巾,操起铁尺、刀矛、火铳,里应外合。
陈开攻克佛山后,自称“安东将军统领水陆各路兵马管理粮饷招讨都元帅”,封另一个天地会头目梁培友为“镇东将军”副之,开仓放粮,招兵买马。
官府顷刻间土崩瓦解。如同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陈开在佛山的成功,成为了全省天地会总起义的信号!
随后广州城郊,李文茂、陈显良等人头响应陈开。号称“反清复明”,数以千计的会众仿佛从田野、河涌、市集中凭空涌现,他们头裹红巾,自称洪兵,焚烧税关、攻破巡检司、扫荡抗拒的乡绅团练坞堡。
李文茂凭借其粤剧名伶的影响力,将反清义举编成激昂唱段,使反清复明的口号更具煽动力,吸引了部分贫苦百姓投奔。陈显良则率部猛攻广州北面要道,试图切断官军援路。
与此同时,东莞、顺德、香山、新会……整个富庶的珠江三角洲地区,处处烽火,红巾耀目!各州县告急求援的文书,雪片般飞入广州两广总督衙门,堆满了叶名琛的案头。
天地会数百年的潜藏经营,其爆发出的能量依旧骇人。尽管之前昌兴行的崛起挤压了其空间,但它那盘根错节的组织网络和深入底层的动员能力,依然恐怖。
无需系统练兵,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快速拉起一支支熟悉地形、敢打敢拼的队伍。无数的秘密坛口、交通站、眼线瞬间激活,传递消息、筹措粮械、引导进军。
起义的过程充满了会党的特色与旧式起义的粗犷:密会杀牲、祭旗盟誓、头裹红巾或腰缠红带为号,继而呼啸起事。
首要目标直指官府象征——衙门、仓库、监狱,开仓济贫以收揽人心,释放囚徒以扩充实力。随后便是大肆封官许愿,招兵买马。
短短数日,烽烟四起,红巾军声威浩大,号称拥众数十万,实际可战之兵不足五万,但已经对广州府城形成了巨大的压力与隐隐的包围之势!
其骤然爆发出的混乱而磅礴的力量,甚至暂时掩盖了西面肇庆王福生和东面潮州兴汉军本部大军的锋芒。
然而,初期的亢奋过后,纪律往往迅速涣散,劫掠富户乃至波及平民的事件层出不穷。
广州城内,人心彻底失控,富商巨贾争相逃窜,米价盐价飞涨,秩序濒临崩溃。
端坐总督衙门的叶名琛,此刻再也无法维持“坐收渔利”的镇定。他原本企图驱策天地会去消耗昌兴行,却没料到放出来的是一群完全失控、毁灭一切的狂兽!
“反了!全反了!一群目无王法的匪类!”叶名琛面色铁青,惊怒交加,徒劳地嘶吼着下达一道道调兵命令,却发现能调动的兵力捉襟见肘,且多为新募之勇,堪忧。
天地会起义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但其展现出的力量还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这近乎疯狂的全面爆发,瞬间将广东的乱局推向了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