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庄园。
就在潮州府文武一边筹饷一边龟缩守城的同时，信使也带着厚礼和空头官衔，奔走在周边各大宗族和豪强之间。
这其中，便包括了那位蓄谋已久的周老爷。
在他的庄园里，周老爷仔细擦拭着一杆洋造燧发手枪，听着心腹汇报潮州府城的邀请和许诺——一个游击将军的虚衔，以及守城成功后“共分利益”的空洞画饼。
“兴汉军……哼，均田免赋？善待百姓？骗鬼的幌子罢了！”周老爷冷笑一声，将燧发枪放下，“若真如此，他们哪来的钱粮募兵打仗？不过是换个名头刮地皮而已。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此？”
他权衡利弊：兴汉军势头虽猛，但规矩太大，自己这点家底投过去，恐怕瞬间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绝无可能保持独立和扩张。
而清廷虽腐朽，但潮州府城眼下正缺人手，正是奇货可居之时。守城虽有风险，但远比野战安全，一旦成功，便是泼天的功劳和话语权。
“回复知府大人，我周某深受皇恩，值此危难之际，自当率乡勇效忠王事，共保潮州！”他做出了决定。
很快，周老爷亲自率领倾尽家财打造的五百精悍团练，浩浩荡荡开进潮州城。
这五百人，装备精良，眼神凶悍，与城内那些面有菜色、纪律涣散的绿营新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知府亲自出迎，盛宴款待，极尽吹捧之能事，将他树为“忠义楷模”，以期吸引更多团练来援。
周老爷坦然受之，心中那份对朝廷的敬畏却在对比中愈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滋生的野心：“朝廷官兵，不过如此！这世道，终究要靠实力说话！”
他被安排防守一段重要的城墙。站在垛口后，他已能远远望见兴汉军的游骑哨探，如同幽灵般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掠过。
城外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兴汉军主力正在不断逼近，沿途据点或降或破，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清军一退再退，丝毫没有野战决胜的勇气，完全是一副任凭对方兵临城下的窝囊姿态。周老爷心中那点“倚城立功”的兴奋渐渐冷却，开始被一种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这些兴汉军，似乎和他想象中那些只会鼓噪的流寇不太一样。他们步步为营，手段狠辣且……高效得令人心惊。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望着远处天地相接处隐约扬起的尘土，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一丝疑虑。
这潮州城，真的守得住吗？自己这把看似精良的刀，会不会刚一出鞘，就撞上坚不可摧的顽石？
十一月初的韩江，水汽氤氲中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周老爷站在潮州府城高厚的城墙上，只觉得那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江面、从远方黑压压的军阵中弥漫开来，直透骨髓。
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兴汉军的舰队如同移动的堡垒，碾过江面。沿途那些被知府和总兵寄予厚望的江防炮台，甚至没能坚持半天，就在一阵并不算特别密集、却异常精准猛烈的炮火轰鸣中相继哑火、陷落。韩江，这条潮州的母亲河，此刻已彻底沦为兴汉军畅通无阻的高速通道。
一艘艘大小船只靠岸，放下跳板。然后，周老爷便看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场景。
人，无穷无尽的人，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船上井然有序地涌下。他们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以及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默的杀意。以营为单位，迅速在城外空旷处集结列阵。
旗帜如林，刀枪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两万大军！真正的人过万，无边无沿！他们沉默地伫立在初冬的原野上，那种森严的秩序，那种引而不发的压迫感，让城头上所有自以为见过世面的官老爷、军将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老爷只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冰凉。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五百团练——这些他耗费巨资、精心训练，原本引以为傲的子弟兵。他们确实比旁边的绿营站得更直，眼神更凶，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跃跃欲试。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们的“悍勇”，更像是一种基于宗族纽带和血气之勇的混乱。而城外那支大军，他们的力量源于钢铁般的纪律、清晰的层级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信念。自己这点人马，放在对方那庞大的、运转精密的战争机器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练出这样的兵？”周老爷脑海中只剩下这个震撼的念头。
兴汉军没有立刻攻城。他们的哨骑，如同不知疲倦的秃鹫，开始绕着巨大的潮州城一圈接一圈地奔跑侦查。马蹄声并不急促，却像无形的绞索，一圈圈勒紧了守城者的心脏。前几天还在酒宴上吹嘘要“出城破贼”、“斩将夺旗”的军官们，此刻全都脸色发白，紧紧闭着嘴，死死盯着城外那移动的黑点。
周老爷的心也随着马蹄声不断下沉。突然，他注意到一名兴汉军哨骑在离他防守的这段城墙数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马头正对着这个方向，似乎在进行着长时间的观察和记录。
一瞬间，周老爷亡魂皆冒！他几乎能与那名哨骑隔空对视！
“你为什么在这里停下？”
“你在看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刺入他的脑海。他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