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没必要把自己当苦行僧。弦一直绷着会断,适当松一松,于身心有益,于工作也没坏处。”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玩笑的调侃:“当然,这些旗女什么出身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玩玩可以,前提是别耽误正事,更别沾那些吊毛的陋习,不听话就换一个,我可不想少了一员敢打敢拼的‘猛将’。”
孙德忠怔怔地听着,先是震惊于统帅对自己内心世界的洞悉,继而那番“变鬼成人”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他心上,最后那突兀又带着人情味的安排,让他猝不及防。
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这个在清算番商、镇压叛乱时眼都不眨的冷面酷吏,此刻竟眼圈迅速泛红,鼻尖发酸,喉咙里哽咽着,半晌,才猛地低下头,用压抑着激动和颤抖的声音道:
“大帅…我…我明白了…谢…谢谢大帅!”
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滴落在他紧紧攥着的拳头上。那不是委屈的泪,而是一种积压太久的沉重被悄然挪开一角后,透入一丝光亮时,难以自抑的动容。
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满清将叶名琛变成鬼,林远山则在尝试,将孙德忠从自我折磨的炼狱里,重新拉回人间。
……
十月底的广州,空气里已褪去了盛夏的粘腻,却仍残留着晚秋的浮躁。珠江水面氤氲着薄雾,码头上劳工号子与货轮汽笛声交织,昌兴行掌控下的区域显得异常繁忙有序,与城外隐隐传来的躁动不安形成微妙对比。
昌兴楼会客厅,苏文哲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腥咸海风气息、皮肤黝黑粗糙得像老渔民的汉子,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摇头:“好你个王福生!福建的风浪没把你喂了鱼,倒把你吹回来了?还弄成这般模样!”
“妈的!在福建可好玩了,那些吊毛清妖被我刷的团团转。”王福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与黝黑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那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悍气瞬间冲淡了伪装:“苏秀才,你这地方倒是越发气派了,就是规矩太多,见你一面比当年摸清水师营寨还费劲。”
“我也是听说了,你小子破了金门防线,大哥说起来也是多次表彰。你这次回来必须得跟我说说那边的事情。”
两人用力对捶了一下肩膀,皆是开怀。王福生是林远山起家时净河军的元老,苏文哲则是掌控明面生意与暗中渗透的核心智囊,皆是林远山绝对的心腹,过命的交情。
“废话少说。”王福生收敛笑容,压低声音,“大哥收到你的信了。福建那边大局已定,剩下些扫尾的活儿也安排好了。大哥怕广州的情况危及,特意让我带三千精锐弟兄先乘快船回来,都是水里火里滚过几遭的老手。大军随后就到。”
苏文哲眼中精光一闪,长长舒了口气:“回来得好!你再晚几天,叶名琛那老小子的督标营,怕是要把营帐扎到我昌兴行大门口了!
他现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等着天地会那帮蠢货先动手,他好名正言顺地冲进来平乱,顺便把我这不安分的商行也一并剿了,吞了咱们的银库和船队!”
“那天地会是怎么回事?”王福生闻言,浓眉一拧,露出几分不屑和诧异:“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动手了?那还等个卵?老子一路上紧赶慢赶,生怕回来晚了赶不上热乎的,这帮吊毛居然还能憋得住?当初厦门小刀会是怎么完蛋的,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那儿,他们是一点没学到?”
他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满是鄙夷:“真是废物!就这吊样,还学人反清复明?趁早回家种番薯去!”
“利令智昏,又各怀鬼胎罢了。”苏文哲笑着解释,“你是清楚的,堂口之间又不同属,都想着让别人先出头,自己好捡便宜。大哥怎么说?”
王福生眼神一厉,透出几分果断:“大哥的意思,不能干等着他们磨叽。让我回来,就是要点这把火!他们在广州城里缩着不动,咱们就在外面动!就在这几天,我在粤西肇庆,亮出咱兴汉军的大旗!同时让粤东的郑鲤,也一起举事!先把广州府外围的州县给他扫干净了!”
他拳头砸在舆图上肇庆和潮汕的位置:“我看他叶名琛还坐不坐得住!看他天地会那帮龟孙子还藏不藏得住!给咱们的叶制台好好加加担子!”
苏文哲稍稍思索沉吟道:“肇庆、粤东…好棋。东西两翼起火,叶名琛必然惊慌。不过……”他手指点向粤北,“韶关呢?这可是入粤咽喉,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若不控制,岂不留给清妖反扑的通道?”
王福生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带着匪气的狡黠表情:“苏秀才,你书读得多,兵法肯定熟。围三缺一嘛!咱们现在要是把韶关也堵得死死的,那广州城里的大小官僚、富户豪绅,还有叶名琛,岂不是要吓得抱成一团,死战到底?就得给他们留一条看似能跑的路,让他们心里存着点侥幸,才不会狗急跳墙。这样,咱们打起来也省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韶关…北江在我们手里,大哥肯定另有安排。以他的性子,能真放那群吊毛跑咯?我估摸着,等广州这边一定,收拾韶关也就是眨眨眼的事。说不定啊,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有人就替咱们把门关上了。”
苏文哲听完,抚掌轻笑,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几分快意:“如此甚好!终于不用再整日对着叶名琛和那帮满脑肥肠的官老爷虚与委蛇了!这戏,我也唱得腻歪了!”
两人相视一笑,密室内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刀剑即将出鞘的锐利和期待。
王福生的归来,以及林远山的战略部署,如同给紧绷的弓弦搭上了致命的箭矢。风暴,已不再局限于暗流涌动,即将从珠江两岸猛烈地席卷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