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中议事的喧嚣散去,无论是军队改制还是制定福建跟广州两个方向的详细战术预案都得做好,都忙着呢,调兵遣将。
“德忠等一下。”
正随众人鱼贯而出的孙德忠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立刻转身肃立:“大帅。”
林远山转过身,脸上已无方才议事的锐利,却也不是寻常的温和,更像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坐。找你聊聊泉州的事。”林远山的声音不高,却让孙德忠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他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一如当年在难民营里听候吩咐时那般恭谨,只是如今肩上的担子已重逾千钧。
“泉州稳住不易,你做得很好。”林远山开口先定了调子,“番鬼处理掉,码头秩序恢复了,市面也活络了。海关的银子流水一样进来,养活了军需,支撑了新政。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孙德忠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谦逊两句,林远山的话锋却已不着痕迹地转了向。
“泉州是个大染缸。以前是,现在还是。富甲东南,海贸通衢,三教九流,人心鬼蜮。银子、美人、田宅、许诺……各种各样的好处,就像海边潮湿空气里的盐粒,无孔不入。”林远山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前几天可能还对着清妖的贪官切齿痛恨,几天后,自己就可能变成那副模样,甚至更不堪。因为权力来得太快,诱惑也太直接。”
孙德忠的心猛地又是一悬。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种种:那些堆着笑脸送上门的珍玩古董、暗示着干股分红的契约、打扮得花枝招展被“偶然”引见的女眷、乃至直接抬进他临时衙署的银箱……他自认处置得干净利落,该扔的扔,该骂的骂,该轰的轰,甚至还将两个出事跑来行贿的商人直接严加查办。
难道……有人背后攀诬?
他脸色微微发白,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被质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大帅!我孙德忠绝不敢忘本!泉州上下这么多人我不清楚,但我可以发誓,我孙德忠未曾拿过他们一分一毫,未曾徇过半点私情!
我这位置是大帅给的,命是大帅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我若是做了半点对不起兴汉军、对不起大帅的事,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广州城外施粥棚那混乱绝望的场景,为了一碗能吊命的稀粥,他可以捅死那个前来捣乱、勒索米粮的地痞,血溅了一脸也毫不在乎。
是大帅看到了他眼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给了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这份知遇和救命之恩,是他冰冷内心唯一灼热的根。
林远山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深沉,似乎穿透了他此刻激动的表忠心,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忽然,林远山轻笑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人举报你贪污。倒是有几个自己人拐弯抹角找到我这里,抱怨你孙管事行事太过强硬,甚至不考虑实际情况,让他们很难做。”
孙德忠一愣,依言坐下,眉头却皱得更紧:“那些人……”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在敲打你。”林远山打断他,语气变得异常直接,“德忠,你别忘了,我林远山起家之前是干什么的?广州城里最大的粮商、银号老板,粤海关那些官僚、胥吏是怎么被我用银子喂饱、拉下水的,我比谁都清楚。他们那些手段,在我眼里,透明得跟玻璃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我甚至……倒希望你偶尔能‘失足’一下,短暂落入那温柔乡里片刻。”
孙德忠彻底愕然,不解地看着林远山。
“因为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更让我担心。”林远山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剖开他坚硬的外壳,“德忠你的心绷得太紧了。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快要断裂。你靠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和一股狠劲,把泉州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你忘不了过去,对吗?”
“那些事情不是被你忘记了,而是被你用无穷无尽的事务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你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它们就会冒出来啃噬你。所以你拼命做事,用冷静到几乎严苛的手段对待外界,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活着,才能对抗内心的痛苦和虚无。”
孙德忠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目不忘的本领是天赋,也是诅咒,一家五口,逃难路上,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个饿死、病死的惨状,甚至被煮了吃,那些一幕幕他怎么可能忘记……
此刻林远山的话,像一根精准的探针,直刺入他从不示人的灵魂疮疤。
“我把你从难民堆里拉出来,看中的是你这股狠劲,这份执行命令不打折扣的决绝。清理泉州,需要你这样的快刀。但兴汉军,不是为了制造更多鬼。”林远山的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惋,“满清把人变成了鬼,我希望我能把你们变回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放过自己吧,德忠。”林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这里不是逃难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兴汉军,是我们成千上万志同道合,想要砸烂这个烂世道,换个新天的兄弟。正是因为我们经历过那些苦难,才知道它有多痛,才更要努力去改变它,而不是被它永远拖在深渊里。”
空荡荡的大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操练号子声。
林远山忽然笑了笑,气氛为之一松,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道:“回泉州之前,别急着走。去福州城里的教坊司转转,我们攻破满城的女眷都在里面了,这些吊毛旗人不干活养得白净,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挑一个知根底的,带回去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