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十月下旬的福建,暑热未全然消退,但空气中已掺入几分沿海特有的湿润凉意。
林远山没有在原来闽浙总督衙门的议事厅召见诸位赶回来的军官,而是在城外的军营大帐之中,这种态度就说明了这个会议是军事为主的。
大帐内,门窗洞开,穿堂风掠过,吹动了悬挂的巨幅东南沿海舆图,也稍稍驱散了满屋的燥热之气。
林远山背对舆图,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厅内济济一堂的将官。这些面孔,黝黑、精悍,带着刚从血火战场上淬炼出的坚毅与自信。
他们不再是昔日珠江上的渔民、田埂间的农夫或码头上的苦力,而是手握精兵、能独当一面的兴汉军骨干。
二营营长丁毅中,神色沉稳,眉宇间已褪去最初的纯粹勇悍,多了几分运筹的凝练;三营营长张世荣,依旧是那副杀伐果决的模样;净河军统领王福生,精干依旧,心思缜密;山地营营长张文俊,这个从台湾山地战中脱颖而出的年轻猎户,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山野的冷静与机敏。
其下,一众千总、把总、参谋军官,就连孙德忠这个泉州管事都赶了过来,众人无不屏息凝神,等待着统帅决断未来的方向。
“你们说为什么福建号称兵家不争之地?”林远山手指划过舆图上那一片片标志着连绵山区的浓重阴影,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详细阐述了福建的地缘困境:
“福建九山半水半分田的情况想必大家都体验过,千百年来,各路大军是无法进入,摆不开阵型,强行进去山势会将其分割,要么聚拢起来变得臃肿,一旦拉长分开就会前后难顾,最后反而会成为敌人伏击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山地后勤也跟不上,行军跟运输的折损太多,更缺少足够的补给,再强的军队也无能为力,一般都是跟现在这样控制沿海地区,剩下的就随便打,最后天下稳定就传檄而定。
所以说兴汉军现在占的是一片好地,也是一片烂地,这个尴尬的场面就是兵家不争之地的由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当年郑成功何等英雄,据金厦,抗清妖,最终也不得不东渡台湾,最核心的本质就是这种情况也养不活太多义军,没有战争潜力,无法支撑他的宏图大业。根基不稳,粮秣不继,纵有十万精兵,亦难逃被困死、拖垮的结局。”
当年郑成功失败的原因就是台湾府开发程度太低、太晚了,如果当时他提前将人口转移到台湾府,一方面能够补充人口,一方面能够开发当地,彰嘉平原、嘉南平原能被开辟出来,他有大粮仓跟千万人口的底气,就不至于打上南京就后继无力。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也正是如此才让人感到惋惜……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福州城复苏的喧嚣——那是兴汉军治下才能听到的、一种有序的繁忙。这与清廷统治末期那种压抑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是,”林远山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锐气,“今时不同往日!台湾已是我兴汉军稳固的后院!嘉南平原、彰化平原,水利梳理,荒地开发,我们的肥料,让粮产倍增!台湾的粮渡海用不了一天,足以供养我大军征伐福建山地!”
他猛地一拍地图,指向福建沿海那些被标注为兴汉军控制的富庶府县:“现在这沿海膏腴之地,尽在我手!贸易畅通,货殖繁盛,粮饷充足。咸丰想用‘放开团练’这招毒计,让福建的汉人地主、山区豪强用这片烂地来纠缠我们,消耗我们,拖垮我们?做梦!”
他环视众人,抛出核心问题:“今天召集大家前来就为了一件事,我兴汉军,下一步剑指何方?”
将领们早已按捺不住,顿时各抒己见。
王福生率先开口,他的净河军就是从珠江剿匪开始的:“大帅,末将以为,福建水网纵横,虽不及珠江,也有几条能走船的河道。我们想要控制福建内地可以从这里入手,肃清主要水道,一方面能够保障辎重运输,另一方面也可以沿江渗透,使我军力量能借水力深入腹地,不必依赖陆路跋涉。”
泉州太重要了,而且商业繁茂不能用军管这一套,所以林远山让孙德忠直辖,他这个泉州管事因为需要接触商贸,所以他思路则更显刁钻:“大帅,清妖不是让地主搞团练吗?团练靠什么?钱!山里最大的钱袋子就是茶!
我们就打‘茶叶战争’!首先瞄准的就是那些武夷山、安溪这种产茶区,夺回控制权!断了他们的财源,看那些团练头子拿什么养兵买枪!山里就这一条像样的财路,掐断了,他们自己就得乱!”
张文俊站起身,言语间带着台湾山地剿匪积累的经验:“大帅,福建山地,大军确实难行。但比起台湾山高林密的高山雨林还是差一点,按照我们的经验,五百、千人左右的精干队伍,机动灵活,后勤压力小,甚至可以直接吃敌人的补给,打到哪里吃到哪里。”
张世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文俊说得对!我们就跟他打山地缠斗!我们背靠大海,补给线比他们短得多,兵比他们精,怕什么?
用一个主力营强势拿下县城,钉下钉子,然后分出几个五百或者千人队,以千人队为刀锋,不断出击,清剿土匪、残余清兵、不法团练,就像梳子一样,一遍遍梳理过去!让敌人永无宁日,无法立足!把清妖和那些地主团练,全都拖进山地的烂泥潭里,看谁先耗死谁!”
丁毅中也赞成这种方式:“正好小规模战斗适合练兵,我们可以新兵营拉上去一边训练一边学习一边守县城,损失的兵力可以随时补充,伤员能够在县城休养,还有工作队要跟上,梳理当地的情况,我们要切断清妖生存的土壤。”
也有激进的年轻参谋目光投向北方:“大帅!何必在山里浪费时间?我军新胜,士气正旺!不如主力沿海北进,直扑浙江!打上江南!那是清廷真正的钱袋子!看那清妖是舍得江浙膏腴,还是舍得福建烂地?把战火引到外面去,主动权就在我手!”
立刻有人提醒:“北进固然好,但需警惕跟太平军发生摩擦,是否需先遣使沟通,划定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