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冷笑，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扑灭？为何要扑灭？”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混合着疲惫与疯狂算计的光芒，“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一闹。本督正愁没处练兵！”
师爷一愣，不明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本督听说，”叶名琛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这帮逆匪，此次似乎对昌兴行格外‘关照’？”他特意加重了“关照”二字，语气意味深长。
师爷瞬间明白了，背后渗出冷汗：“大人是想…借刀杀人？”
“是又如何？”叶名琛毫不掩饰，“苏文哲此人，滑不留手，倚仗商贾之利，周旋于洋人官府之间，看似恭顺，实则尾大不掉！
他昌兴行如今掌控码头、影响粮价、甚至隐隐把持着广州的秩序！这次，正好让天地会这把刀，去试试他昌兴的成色！看他究竟是忠是奸，是真商人，还是包藏祸心！”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再者！广州城内外那些富商巨贾、缙绅大户，平日里一个个哭穷喊难，让他们捐输助饷，如同割肉！好！本督就让天地会去抢！
等他们抢够了，本督再派兵去剿匪，届时，匪赃并获，充入军饷，名正言顺！他们被抢了多少，与本督何干？本督只认剿获了多少！”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不仅要消耗天地会，试探昌兴，还要借此机会再刮一层地皮。
师爷听得心惊肉跳，这计策可谓毒辣且冒险至极，他急忙劝谏：“大人！此计虽妙，然刀剑无眼！如今广东兵力空虚，主力大多都是些没经历过战事的新兵，万一玩火自焚，让匪势真的燎原，失控蔓延，省城有失，这…这塌天之祸，我等如何担待得起啊！”
“失控？”叶名琛猛地停步，转身盯着师爷，脸上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狞笑，“谁说本督会放任自流？本督早已密令，督标精锐及周边可信之绿营，悄然向广州城外集结，扼守要道！城内更是加派岗哨，严密监控。本督是要纵容他们闹，不是让他们翻天！”
他走到窗边，望着黑沉沉的广州城，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底细的嘲讽：“况且，你真当天地会还是几十年前的天地会？昌兴那苏文哲，这一年明里暗里，可没少拆他们的台！
码头苦力被收买，流民被分流，走私财路被断…如今的天地会，不过是个被抽空了底子的空架子，虚张声势罢了！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本督就是要让他们跳出来，正好一网打尽！”
他的自信源于情报，也源于对局势的冷血判断。他看出了天地会的衰弱，也看到了其中的可利用之处。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但他认为自己仍是那个执棋者，有能力控制火势，并在灰烬中捞取最大的利益。
师爷看着叶名琛那混合着精明、偏执与疯狂的神色，深知再劝无用，只得将满腹忧虑压下，躬身道：“大人算无遗策，是学生愚钝了。只是…一切还需万分谨慎。”
“本督自有分寸。”叶名琛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关于天地会的情报，嘴角噙着一丝冷意，“苏文哲…天地会…本督倒要看看，这出戏，你们能唱成什么样。”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
次日午后，广州城一处僻静的茶舍雅间。
师爷几乎是踩着约定的点溜进来的，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平日那点文人矜持，甫一落座便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后怕与急切：
“苏掌柜！大事不好！昨夜制台收到了天地会欲图作乱的消息，我劝他当即剿灭以绝后患，可他…他却另有一番打算！”他急促地将叶名琛的谋划，打算借天地会之手打击昌兴、趁机敛财、试探忠心一一和盘托出，末了，重重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制台这是被逼得走了极端，行事越发剑走偏锋，不顾后果了！苏掌柜，您和昌兴此番怕是首当其冲，千万要早做防备，切不可…切不可硬碰啊！”
苏文哲静静地听着，反而露出一丝宽和的笑意，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惊天阴谋，而是街坊间的寻常琐事。
实际上苏文哲很清楚，这个吊毛相比于担心自己，大概更担心的是存进昌兴的家底会不会受到影响。
上次说完回去之后师爷就开始不断将这些年捞的积蓄存进昌兴的银号，让苏文哲帮他偷偷换成鹰洋，然后转移出去。
还有就是那些平日里收取的礼物，想要出手，如今在广州城也只有昌兴有这个底气。
这下无论是那百万家业，还是陆续的武器生意干股，亦或者是那些零碎的托卖，三重枷锁套在师爷身上，他必须要为昌兴考虑。
苏文哲混在商场跟官场，不用一年就无师自通怎么官商勾结，真可谓是天才更是因为这环境就是这样，见过太多也就这样了。
“师爷莫急，喝杯茶定定神。”他语气平和，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师爷你是知道的，我昌兴行一介商贾，向来奉公守法，只知诚信经营，纳粮完税，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官府事务。
天地会的好汉们若是求财，自有其门路，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们这等老实生意人。制台大人深谋远虑，既已有万全安排，我等顺民，静待官府平定乱局便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一副遵纪守法、仰赖官府的良民模样，仿佛昨夜在白鹅潭船上定下“引蛇出洞、坚决反击”策略的另有其人。
师爷被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一愣，心里更是焦急，忍不住道：“苏掌柜！您…您可千万别不当回事！制台他…他如今的心思，谁也摸不准了！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