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码头,昌兴楼顶层办公室,窗外广州城的喧嚣隐约可闻,但苏文哲手上拿着刚送上来的密报,心中算的却是另一本账。
密报上的字句简洁却惊心:天地会各堂口异动频仍,往来密集,似有并举事之意。
字越少事越大,但苏文哲的脸平静无波。他没有立刻召集人手,而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心中条分缕析,将眼前的危机与长久的布局一一对照。
他的底气,并非凭空而来。苏文哲清楚大哥林远山很早就关注到天地会,离粤之前就特意谈到过。
苏文哲记得很清楚,大哥说过很简单,却很深刻的话,天地会为什么在满清统治下是杀不死的?根本不在于他们的堂口之间独立,实际上是因为无论天地会还是那些帮派出现都是因为职权缺失,存在生长的“土壤”。
你不占,别人就会占。就跟地里长出的野草一样,你割草没用,哪怕烧了这块地,只要这块地还在,还不做出改变,那就一样会重新长出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块烂地翻过来,往这块地种上一棵树,施肥浇水,只要树长起来,那些杂草就争不过大树,当树荫遮住这片土地,最后杂草会自己消亡。
他不知道为何历史上为什么天地会揭竿而起能够轻易在广州周边拉起数万人,那是因为当时江南跟福建的战事全靠抽广东的血。
而广东实际上就只有珠三角富庶一点,其他地区讨口饭吃都难,特别是山区,不断的加税之下百姓民不聊生,很多逃难过来广州的,还有广西、江西、湖南等地的战乱流民南下。
而更可怕的情况发生了,这些逃难来的自然要讨生活,跟本地的那些就产生了冲突,然后那些牙行、奸商用工就不断压价,很多人为了活下去,只要有口饭吃,工钱没有也干,这就导致情况越加混乱,本地人跟外地人之间就开始争斗。
最后这些庞大的底层人员,苦工、破产的小商贩跟手工艺者等等已经到了不得不反的情况。
正是活不下去的绝望,才是天地会最好的土壤。
但如今,昌兴这棵树被种下,这土壤已经已被他苏文哲悄然翻烂大半。
昌兴掌握广州码头后,第一刀便砍向盘剥工人的恶霸牙行。成立码头行会,统一从商船承接业务,合理分派工人,更是订立规矩:不准打骂,不准无端克扣,不准压钱,当天结清。
码头效率提升,工人收入有了保障。能安稳吃饱饭,谁愿提着脑袋去造反?码头这个最大的苦力聚集地,已然心向昌兴。
同时治理流民是昌兴创建以来就开始干的事情,源源不断的流民不再是隐患,而是资源。
挑选青壮输送往大澳、万山群岛接受训练,成为兴汉军新兵;孩童送往深屈湾学习,是未来的种子。
不想打打杀杀的,愿卖力气的,粤粮庞大的运输网络、珠江船队正缺人手;渴望土地的,直接安排船只送往台湾垦荒。
这些昌兴梳理出来的一条条活路,抽走了天地会最基础的兵源,更准确来说是炮灰。
走私、烟馆、赌档、贩人……这些天地会赖以牟取暴利的黑色灰色产业,在林远山的布局下,或被昌兴系直接掌控(如走私),或被梁振强带人不断打击清剿。
天地会的银根日益枯竭,没钱谁听你的?也就难以维持庞大的组织,难以煽动更多无知之徒。
同时林远山当初夺下码头,毫不犹豫就处理掉盘踞其中的堂口,但对于天地会中尚存一丝血性与理想的武馆子弟、红船弟子,林远山早有指示:接触、拉拢、给予真正的希望和事业。这部分最能打、也最讲些道义的人心,正在被悄然分化、吸收,不然我手里这些情报哪来的?
“天地会…呵。”苏文哲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看透了其运行的本质——它并非一个严密的组织,而是一种在官府职能缺失地带自然滋生的现象,依赖的是社会的无序和民众的绝望。一旦秩序被建立,活路被给出,它便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如今的效果已然显现。广州城并未因大量流民涌入而陷入历史上的混乱,反而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繁荣与秩序。
普通市民谈起昌兴和苏掌柜,多是交口称赞。而城外乡间,兴汉军的基层组织也在蔓延,进一步挤压着天地会的生存空间。
现在的天地会,较之历史同期,实力已被大幅削弱。缺少了走投无路的炮灰,断绝了肮脏的黑钱,它更像一个被抽空了内脏的庞然大物,看似唬人,实则外强中干。他们的躁动,在苏文哲看来,更多是困境下的疯狂一搏,而非真正的实力彰显。
“怎么会选择这个时候?怎么会选广州呢?他们难道不知道包税跟团练的后果就是叶名琛能够从容抽调绿营主力回防广州吗?真是一群蠢货……”苏文哲低声自语,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并非轻视对手,而是对己方的布局和实力有着清晰的认知。社会秩序尚未崩坏,底层多数被昌兴吸纳或安抚,天地会此时起事,先天不足。
不过……苏文哲眼中寒光一闪。这反倒省了他事,正好借此机会,一举清除所有不安定的因素。
想通此节,他不再犹豫,起身沉声道:“备船,去白鹅潭。”
夜色中的白鹅潭,水面如墨,倒映着零星渔火与远处洋行仓库的模糊轮廓。几艘看似普通的疍家船静静泊在江心,船篷低垂,不见灯火,却时有轻捷的快艇如幽灵般悄然靠拢又迅速离去,载着不愿见光的货物与人影,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这里,拾翠洲的黑市从未真正沉睡,走私是它永恒的心跳。
然而今夜,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内,气氛却比往常更加凝重。油灯的光芒在狭小的船舱内跳跃,映照着四张神色严肃的脸。
“天地会的蚂蚱,到底还是忍不住要蹦跶了。”苏文哲一袭青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嘲,指尖轻轻敲打着膝上一封刚收到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