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府，南海县，深巷。
潮湿的青石板路反射着昏黄的灯笼微光，将夜的沉寂衬得愈发深邃。两名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院门前停下，脚步轻而警惕。
其中一人抬手，以特定的节奏叩门——三长两短，略顿，再两长一短，声音不大，却在静夜中清晰可辨。
门上的一方小窗无声拉开，一双机警的眼睛在暗处迅速扫视。
来人并不慌张，左手拇指内扣，食指微曲，形成一个特殊的手势轻搭门框，低声念出切口：“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门内静了一瞬，一个压低的嗓音谨慎回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何处来得风？”
“东方。”
“何处做得巢？”
“枯木又逢春。”
全套暗语无误，厚重的木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两人迅捷侧身闪入，门旋即又被牢牢闩死。
这般繁琐隐秘的流程，是天地会数百年挣扎求生刻入骨血的戒备。若非事关重大，绝无人甘冒被满清鹰犬一网打尽之险前来赴会。
跟随着引路人，他们在幽暗迂回的密道中下行、转折，最终踏入一间隐蔽的地下密室。
空气滞重，烛火不安地跃动，映出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水烟的呛人气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此刻聚于此地的，是广州府几个势力最大的天地会堂口首领。眼前的景象，与外间想象的侠义豪杰、铁板一块相去甚远，倒更像是一场地下江湖的分赃大会，只是今日所图之“货”，骇人听闻——是这座岭南都会，广州城本身。
天地会，这名号响彻岭南百余年，其真实肌理却远比“反清复明”四字复杂得多。它是一张庞大而松散的网络，深深渗透进粤地三教九流的脉络之中。
各堂口虽共奉一旗，却实则各自为政，互不统属。这种极度分散的结构，是屡遭满清剿捕却始终未绝的根本，却也注定其难成大事。
许多所谓的堂口早已背离初心。反清复明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块方便敛财聚势的招牌。开设烟馆妓寮、经营赌场、收取保护费、走私贩私、绑架勒索、甚至贩卖猪仔出海……种种罪恶勾当，他们无所不为。
他们用虚妄的大义和兄弟义气蛊惑那些热血冲动的年轻人，让他们为堂口大佬的私利打生打死，流尽最后一滴血。这无疑是对当年那些真正心怀故国的天地会创始人的最大侮辱。
当然，并非所有会众都已堕落。在那些艰难的农村、传承武德的武馆、走街串串的粤剧红船班子、以及码头扛包的苦力中间，仍有一些怀抱着朴素反抗精神的成员。
他们憎恨清廷的压迫，渴望改变现状。但他们往往被堂口上层的头目所压制、利用，自身也缺乏明确的政治纲领和有效的组织手段，甚至被扭曲的“江湖忠义”所束缚，空有一身力气和愤懑，却如同一盘散沙，一事无成。
天地会，就是一个如此矛盾的结合体。它有着反抗的基因，却往往演变成一种盲目的、甚至同样危害底层百姓的暴力，这也是它数百年来从未真正成功过的根源。
然而，眼下风起云涌的时局，却让这张沉寂已久的网络，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
北面，太平军竟已横扫千里，定鼎江宁，搅得江南天翻地覆；东边，兴汉军异军突起，吞台湾，占福建，连泉州那等富庶巨城亦入手囊中，其势如燎原烈火，令人心惊。
再看近在咫尺的广东，水师主力早已葬身珠江口，残余绿营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那位叶名琛制台更是昏招迭出，搞什么包税、团练，这无异于公开承认官府已无力控制地方，只能饮鸩止渴！
“太平军可称天王，兴汉军能作统帅，我天地会兄弟遍及岭南，莫非就坐不得这广州城这把椅子？”一个满面油光的堂主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贪欲与野心灼灼燃烧。
“广西的朱洪英、胡有禄，前年就拉起了几万人的队伍，现在还占了湖南的县城！湖南的周国虞，‘征义堂’号令万人！道州的何贱苟，都敢自称‘普南王’了！我们兄弟比他们差在哪里？这广州府的富贵，合该轮到我们了！”
“兴汉军为什么能下福建，不就是因为我们天地会的小刀会兄弟跟福建的清军打得个你死我活才被他趁虚而入，打清妖一个措手不及！现今广东比福建更虚！正是千载难逢之机！”一个干瘦模样的人摇着纸扇补充。
“妈的！如果没有小刀会的兄弟死死拖住清妖主力，怎么可能被他兴汉军摘了桃子！居然回头就遣散了小刀会的兄弟，这兴汉军不讲道义！”
小刀会其实算是天地会的分支，在他们看来怎么都算几分“自己人”，而兴汉军就是摘了他们的果实，完全不考虑当时如果没有兴汉军不惜代价支援，还有大军在旁分散李廷钰注意力，小刀会更不可能撑着，甚至最后没有兴汉军杀出来，小刀会死了倒是没什么，可是害苦了厦门百姓。
“确是我会高举义旗、涤荡污秽之时。若能借此良机，驱逐鞑虏，光复汉家山河，也不枉费百年坚守！”一位须发微白、看似尚有几分气节的老拳师沉声道，话语中带着一丝理想化的憧憬。
“干了！我们也搏他个封侯拜相！大家都是开国元勋！”群情一时看似激昂。
但这股虚火很快便被现实的冰水浇熄。在场无一不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热血上头的豪言壮语过后，最实际、也最棘手的问题浮出水面：谁来做总舵主？谁来领头？更直白些——事成之后，谁坐龙庭？
常年分散独立、各堂口自成体系，早已没了小说里那般号令天下的总舵主。此刻谁也不服谁。
有人提议谁兄弟多说了算，有人提议谁地盘大说了算，还有人觉得谁……但是这些条件的提出者都是这方面优势的，谁也不是傻子。
“既都是天地会兄弟，岂能未建功业先自内讧？”一个精明的香主见气氛不对，赶忙圆场，“依我看，不若效仿当年刘邦项羽之约——先入咸阳者为王！眼下广州周边，咱们不少地盘都被那清妖的得力走狗、昌兴行的苏文哲拔了！正好，咱们就比一比，谁先打进广州城，谁就为尊！大家都得听令，如何？”
此议一出，密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虽仍各有算计，却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勉强接受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