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凝聚起来的力量和杀伐果断的讯息,不可能瞒过陈家的耳目。
消息很快传回陈家大宅。陈老爷听完管家的急报,手里的翡翠鼻烟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兴汉军的渗透如此之深,手段如此老辣,更没算到那些泥腿子竟能如此快地被整合起来。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猛地抓住三儿子陈绍宗的胳膊,尖声道:“快!快去北边庄子!把团练全都调过来!立刻!马上!不能再等了!等他们练成气候,第一个就是来踏平我陈家!必须先下手为强,把他们扑杀在窝里!”
陈绍宗也知事态严重,脸色铁青,重重点头,转身疾步冲出花厅。
镇子外围的山脚下,陈家的几处私家庄园被改成了临时的营盘。这里远离人群聚集,之前的佃户全都被强迁。此时营地里,新招募的近两百号团练正乱哄哄地聚在一起。
因为陈家招募的方式很简单,先是跟了很多年的家奴为骨干,剩下的那些人成分复杂,有镇上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有被陈家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卖身抵债的贫苦人,也有冲着一天一顿干饭和每月一两饷银而来的流民。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号褂,有的甚至还是自己的破衣烂衫,好在陈家舍得花钱,手里的兵器怎么也是长矛大刀团牌,甚至少数几个小头目和陈家派来的监工,手里拎着保养尚可的官造制式腰刀,那几杆老掉牙的鸟枪和猎弓都没几个人会用。
负责操练他们的,是陈家花钱从州城请来的退下来的绿营老把总,姓胡。胡把总年近六十,身材消瘦,一双眼总眯缝着,带着久混行伍的油滑和傲慢。他训练的方式依旧是绿营的老一套。
得益于陈家初期舍得下本钱,米饭管饱,偶尔还能见点荤腥,这群乌合之众表面上倒也队列整齐,呼喝有声,显得士气颇旺。
但他们眼中大多只有对银钱饭食的渴望,而非真正的战意,许多人甚至连鸡都没杀过,更别提杀人了。
陈绍宗急匆匆赶来调兵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军容鼎盛的景象。胡把总正拎着鞭子,唾沫横飞地呵斥一个动作慢了的团丁,见三少爷来了,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又自负的嘴脸。
“三少爷放心!”胡把总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敢拼敢杀的悍勇,“不过是一群刚拿起锄头的泥腿子,乌合之众!莫说百来人,就是再多一倍,老子…咳,卑职也能带兄弟们一个冲锋就给他们碾碎了!当年卑职在广西打长毛…咳咳,剿匪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因为年老体衰被绿营清退的,反而沉浸在这重新掌握两百人兵权的兴奋中,幻想着再立新功,说不定还能被哪位大人看中重新启用。
陈绍宗见他如此自信,再看眼前这些装备精良、吃喝不错的团练,心中稍安。
是啊,我人多、装备好、有正经行伍老手带队,没理由怕那些穷哈哈的民兵。
他当即扬声对集合起来的团练们喊道:“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爷说了,今晚杀一头肥猪,让大家吃顿好的!明天一早,跟我去平了那些闹事的村子,事后每人再加赏一个月饷银!”
“喔!”团丁们听到有肉吃有赏钱,顿时欢呼起来,士气看似高昂到了顶点。
与此同时,在河背村外的山神庙里,气氛却凝重而有序。
谢添财和几名兴汉军干部,以及梁小五等几个表现突出、被新任命为民兵什长的骨干,正围着一幅粗糙的周边地图商讨对策。
令人震惊的是,兴汉军对陈家团练的情况了如指掌。
“陈家团练实有一百九十七人,藏于山脚下庄园。兵器以刀矛为主,鸟枪五杆,猎弓二十三副,不过没几个人会用。绿营退休老把总胡某操练,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法子…”
一名干部指着沙盘上的几个点,冷静地分析,他手指点出一个位置,“他们若来攻,必走这条沿河大路,在这里左侧丘陵树林茂密,是设伏的好地方。我们有十几条燧发枪,要解决他们并不难。”
梁小五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兴汉军的情报竟能细致到这种程度,仿佛就在陈家团练身边安了眼睛。
“谢大哥,我们家伙太差了,”一个刚被任命为什长的青年挠头道,“好多兄弟的棍子连铁枪头都没有,就是削尖了的竹子,怎么跟他们对砍?”
谢添财闻言,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燧发短铳:“哪有那么多现成的好家伙?我们兴汉军起家的时候,比这还难!记住一句话:没吃没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枪没炮,敌人给我们造!打赢了,他们手里的家伙,就是我们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就在林子处设伏!干部带头,所有民兵,听号令行事!”
次日清晨,河谷雾气尚未散尽。
陈家团练吃饱喝足,怀着抢掠发财的梦,乱糟糟地开进了预伏地点,两百人把队伍拉长得跟一条长蛇般在河谷穿行。
胡把总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中间,还在吹嘘着他当年跟着那些大人物去剿长毛的勇武,至于真假谁又知道呢?
陈绍宗跟在旁边,他对把总那些话也不怎么信,但一想到自己掌握了一支团练,未来甚至能够谋求一官半职,既紧张又兴奋。
突然,“砰!”一声尖锐的枪响打破了河谷的寂静!
一名走在最前面的团练应声倒地,胸口绽开一个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紧接着,十几杆燧发枪从左侧山坡的树林、岩石后爆发出轰鸣,铅子像雨点般泼进混乱的队伍里。
团练们身上那简陋的号褂甚至无法提供丝毫防护,瞬间就有七八人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路上的黄土。
“有埋伏!!”不知谁尖叫了一声。
刚才还算走得动的队伍瞬间大乱!他们哪里见过这个?铅弹撕裂肉体的恐怖声音,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远比任何训练都更能摧垮意志。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真实而浓烈。
“不许乱!结阵!结阵!”胡把总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弹压,但根本无人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