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船步镇高墙大院的陈家宅邸。
一间装饰古朴精致的花厅里，“陈半河”陈老爷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酸枝木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听着心腹管家学舌来的、那些干部在各村上的那些“狂悖之言”，气得浑身发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风箱。
“反了！反了！简直是大逆不道！刁民！一群忘恩负义的刁民！”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因愤怒而尖利，“没有我们这些乡绅老爷租田给他们种，借贷钱粮给他们度荒，他们早就饿死填了沟壑！如今竟敢听信谗言，诽谤乡绅，对抗官府！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时，狗乸坚捂着依旧红肿渗血的鼻子，连滚带爬地进来，添油加醋地哭诉：“老爷！老爷您要为我做主啊！那梁小五…那梁小五根本不把陈家放在眼里！我刚提了一句老爷的规矩，他就叫了十几个人围上来，下死手打啊！还放话说…说迟早要打上陈家大门，把老爷您…”
“滚出去！”陈老爷根本懒得听这废物的狡辩，看到他这副脓包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上的盖碗茶盅就想砸过去，终究又舍不得那上好瓷器，只是烦躁地一挥袖袍。
狗乸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爹，团练已经拉起来了。”陈老爷的三儿子陈绍宗迈步进来，他穿着簇新的绸缎褂子，眼神却透着一股阴鸷狠厉，“按您的吩咐，明面上向州府报备了一百人，实际招募了近两百号敢打敢拼的，都藏在山脚下的几个庄子里，请来了绿营老把总给他们日日操练。”
“兵器呢？”
“订购的刀枪棍棒大部分到了，就是火器难弄。粤粮那边卡得死紧，翻倍价都不卖，像是上面有严令。眼下只有家里以前藏起来的几杆鸟枪和二十几张猎弓，力道准头都差了些。”
陈老爷眯着眼，眼中精光闪烁：“上面？哼，那些大人物就是这样，不过是既要用我们，又要防着我们。怕我们尾大不掉！不过，对付泥腿子，这些刀枪也足够了。”
陈绍宗却眼神一狠，压低声音：“爹，粤粮往来运输的车队，护卫带的肯定都是好家伙！听说还有洋造的快枪！更别提我们的钱，要是我们能想法子劫他一票…”
“蠢货！”陈老爷低声呵斥，“粤粮能公然带枪行走，贩卖武器，背后能没通天的手段？怕是直接通了总督府的天！劫他们？那是自寻死路！死的会比那些泥腿子难看一万倍！
火器的事，另想办法，多使银子，从县里、州里武库的旧相识那边倒腾，哪怕差一点的，修修也能响！”
他沉吟片刻，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毒的笑意：“那个梁小五，不是蹦跶得欢吗？不是想当泥腿子的头吗？好，我们就捧捧他！你对外放话，就说我陈某人有容人之量，看重他是个人才，不忍其误入歧途，特请他来做我这船步镇团练的总教头！俸银优厚！”
陈绍宗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爹的意思是…明捧暗损？把他架起来，放在火上烤？他若应了，就是投靠了我们，那些泥腿子自然唾弃他；他若不应，就是不识抬举，我们可以煽动其他想巴结我们、争夺团练位子的人去对付他？让他们互相撕咬，我们坐收渔利？”
“没错！”陈老爷冷笑，“花点银子粮食，让那些蠢货自己去斗！至于那些各村的兴汉军的干部…”他声音压得极低，透露着谨慎，但眼中却是杀机毕露，“摸清他的行踪…做得利落点，让跟我们搭上线的那些民兵动手，无非就是花点银子的事情，弄成意外或者山匪劫财。只要拔了这面旗，这群泥腿子就是一盘散沙！这船步镇，终究还是我陈家说了算！”
“爹的意思是…挑拨离间？让那些想巴结我们的民兵队长去对付他？让他们交投名状？”陈绍宗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但仍有一丝顾虑：“爹，动了兴汉军的人，万一他们日后报复…”
“怕什么！到时候再做掉那些谁知道是我们干的？”陈老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侥幸，“而且就算被发现，天高皇帝远的，兴汉军主力远在福建，粤东的郑鲤也够他们忙的，哪有余力管到这粤西的山旮旯里？等他们缓过劲，我们早就把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他压低了声音，“我们就带上金银细软，拉起团练，往广西大山里一钻！这乱世，有枪有人有银子，到哪里不是土皇帝？”
父子俩的密谋，在昏暗压抑的花厅里回荡……
消息像长了翅膀，伴着山风，迅速传遍了船步镇周边的村落。陈家公然许以重利，要聘梁小五做团练总教头，这消息本身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
丰厚的饷银、光鲜的地位、陈家的赏识……这些对于许多仍在贫困中挣扎、渴望出人头地的青壮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一时间，羡慕、嫉妒、不解的目光纷纷投向河背村，投向梁小五。甚至河背村里也有些老人私下嘀咕：“小五这是要发达了？”“陈家虽然刻薄，但能攀上高枝，总好过在地里刨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官府对着干吧？”
这些议论传到梁小五耳朵里，却像油浇在了火炭上，将他心头那股不屈的反抗精神烧得更旺。
他直接冲到村口最大的晒谷坪上，跳上一个石碾子，对着聚拢过来的村民和民兵，扯着嗓子吼道：
“陈家的教头？我梁小五不稀罕！他陈家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靠着吸我们的血、啃我们的骨头攒下的家业吗？让我去给他当狗，帮着他们继续欺压乡亲？我呸！做梦！”
他猛地一拍胸膛，声音如同炸雷：“老子是跟兴汉军干大事的！干的是开天辟地、让穷苦人都能吃饱饭、挺直腰杆做人的大事！宁愿在兴汉军里当个小兵，向前冲杀，也不穿他陈家那身狗皮，去欺负父老乡亲！谁爱去谁去，我梁小五，死也不去！”
这番掷地有声的怒吼，像一阵狂风，吹散了某些暧昧的迷雾，也让许多心中躁动的人面红耳赤，暗暗羞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被这番话唤醒。陈家抛出的另一个诱饵。
那可是明晃晃、白花花的一百两雪花银，在这个地方足以买下几十亩好地，让人瞬间成为村里富户的赏格。
不过是杀一个人，哪怕是兴汉军干部的人头，这个消息如同最致命的毒药，渗入了一些早已被贪欲和嫉妒腐蚀的心灵。
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阴谋开始发酵。
仓地村，民兵队长张发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