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岂会白养着他们？当即下令：“李干事！”
“到！”
“这些人编成一个学习队，由你负责管理！他们的饭食住宿，通过劳动换取！码头、工地、官营工场，哪里需要人手就去哪里！让他们也体会体会，什么叫民生多艰！什么叫格物致知！”
命令一下，学子们一片哀嚎。让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去干体力活，简直是晴天霹雳。
果然，不到三天，学习队就跑了一大半。特别是像富家子弟，哪里吃得了这个苦？纷纷找各种借口，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连夜收拾细软溜之大吉，嘴里还嘟囔着奇耻大辱、有辱斯文。
消息报给林远山，他只是嗤笑一声揶揄道：“这就是我带清的读书种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脑瓜子还不灵光。除了当寄生虫和搅屎棍，还有什么用？烂到根子了！”
这场风波，最终以一场闹剧的形式收场。林远山不仅轻易瓦解了潜在的政治危机，揪出了隐藏的敌人，更用无比尖锐的方式，撕下了旧式文人最后一块遮羞布，将新学与实用主义的观念，狠狠砸进了整个福建社会的认知之中。
只不过哪怕这样，剩下的老鼠躲在阴暗处谋划着什么，他们不甘心认输，但也不敢露头，之前的谨慎救了他们，但不代表就认同兴汉军。
“这该如何是好啊……”
“智取。”阴暗中的人影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他们不是要开科取士吗？好！我们就让他们取！让我辈子弟，去学他那什么算术、格物，去考他的新科举！只要考进去，占据了那些位置…”
另一人便迫不及待接话道：“届时，解释政策、执行法令、掌管文书、教化民众…实际操作的，不还是我们的人？天长日久，潜移默化，这释经权、话语权，乃至实际的治理之权，岂不又慢慢回到我等手中？他兴汉军难道还能离得了我们？”
那人得意地点头：“正是此理！他们以为砸烂了旧的官学、族学就能断绝我等？殊不知，学问在人，道统在心！只要儒家经典仍在，只要这纲常伦理仍存于人心，我等就永远有立足之地！他现在用得着那些泥腿子，是不得已而为之。等天下稍定，要治理这亿兆黎民，还得靠我们这套！就算满清入关都得这样。”
他越说越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眼下，不必急于求成，要像春雨润物，细而无声。待我等门生故吏遍布其衙门学堂之时，便是这兴汉军改弦更张，重归王道之日！”
……
岭南的节气总是暧昧，说是入了秋，日头却仍带着夏末的余威，只在早晚才肯漏出几分凉意。
十月的风穿过粤西层叠的山峦，掠过船步镇河背村头的百年老榕，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稍稍驱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
村口打谷场刚碾过新稻，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泥土的混合气味。傍晚时分，忙完农活的村民们顾不上疲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搬来板凳、草席，甚至干脆席地而坐，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目光全都聚焦在场中央一个穿着半旧灰布短褂、身形精干的汉子身上。
谢添财面庞黝黑，身材精瘦，平日里甚至跟大家一起下田干活，哪家的柴火要劈，谁家的水要挑，都能见到他们出现的身影。
他混在人群之中若不说破，瞧着与村里的青壮并无二致，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时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站在高处，就那样在人群前，手里捏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稻秆，仿佛不是在宣讲什么了不得的道理，只是在和邻里乡亲闲话家常。
“老表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忙活晚稻的苗子，腰杆累弯，早稻谷子进仓，心里盘算盘算，除去租子、捐税、利钱，锅里头还能剩下几粒米？小孩的肚皮能不能填饱？年关的债，能不能熬过去？”
几句话，像钝刀子割肉，戳中了在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痛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沉默地低下头，甚至偷偷抹着眼角。
谢添财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某种令人心头发热的东西：“但在我们兴汉军治下的福建、台湾，农家人不兴过这种日子！”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无比具体实在：
“田租，官府定了额，白纸黑字写清楚，交够了数，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绝没有今天剿匪捐，明天练兵饷，后天老爷做寿还要摊派！”
“出劳役？有！修水利、铺道路，那是给咱们自己干活！兴汉军管饭，糙米饭管饱，隔三差五，那大锅里能飘出油花，见到肉沫！而且，干一天，还发一天工钱！现钱！铜板叮当响，揣进自己兜里！”
“细佬哥，只要到了年纪，都能进学堂！识字念书，不要钱！学堂中午还管一顿饭！听说比咱屋里吃得还好！”
这些话语，像一颗颗火种，投入干涸已久的心田。村民们眼睛发亮，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洋溢着憧憬的光彩。
他们不懂什么主义，什么纲领，但他们懂得吃饱饭、有余粮、孩子有出息是天底下最好的事。心里恨不得那支传说中的兴汉军明天就打到船步镇来。
人群骚动起来，交头接耳，嗡嗡作响。一个枯瘦的老汉张大了没牙的嘴，喃喃道：“真有…真有这样的地方？”
旁边一个小孩眼睛瞪得圆圆的，给他说饿了，什么才是吃饱的感觉？
然而，谢添财接下来的话，才真正是杀人诛心。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但是老表们！你们摸着自己心口想一想！为什么我们船步镇，我们河背村，就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为啥我们起早贪黑，泥里水里，累死累活，交完租子还完债，连碗稠粥都喝不上？”
“为啥我们娃娃想认个字，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