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我们就像那拉犁的牛，一辈子拖着犁走，直到累死，扒皮吃肉，都逃不出这个圈？”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开始一条条数落，每一桩每一件，都带着血淋淋的实例：
“是哪些黑心烂肝的地主老爷！是哪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污吏！是他们抱成团，扒在我们的脊梁上吸髓喝血！”
“天灾来了，他们截留赈灾款，囤积救命粮，压价买你的田，抬价卖你发霉米，逼你签下利滚利的债约，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他指着村里一个驼背最厉害的老人，“七叔公家的三亩水田，去年大水后怎么没的？大家心里没数吗？”
“他们开赌场、设烟馆，勾引你家后生去赌去抽，败光家产，最后只能卖儿卖女卖田地！别说大家没有见过这种事？”
“他们垄断了识字断文的权利！让我们成了睁眼瞎！账本他们随便写，契约他们随意改，我们被卖了还得笑嘻嘻帮他们数钱！”
他拿起地上树枝，“就像这，他们画个圈，说是十担谷，你认得吗？你敢说不吗？”
“他们还能勾结官府！看谁不顺眼，随便安个通匪的罪名，就能把你抓进大牢，弄得你家破人亡！”
每一个例子，都像是从河背村土里长出来的，带着熟悉的血腥味。村民们脸上的憧憬渐渐被愤怒取代，呼吸粗重起来，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说的哪里是福建台湾？这分明就是船步镇、就是河背村、就是他们自己身上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命运！
就在这时，村口放哨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打谷场，气喘吁吁，脸都白了：“五哥！五哥！不好了！陈家的狗乸坚又带人来了！好几个，看着要找事！”
梁小五本来这几天听着那些地主怎么剥削兼并，明白不识字一定会被欺负，不会算术被人骗账也说不清楚，所以这段时间都在学习。
正在地上划拉写自己名字的梁小五闻言，眉头一拧，脸上没了平日学习时的专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悍厉之气。他把树枝狠狠一摔，啐了口唾沫：“操家伙！民兵队的，跟我来！”
所谓的家伙，不过是训练用的几杆削尖了的红缨枪、几把豁了口的柴刀、磨锋利的锄头。但梁小五一声吆喝，七八个青壮后生立刻应声，拿起这些简陋的武器，簇拥着他，呼呼啦啦冲向村口。
被称为“狗乸坚”的陈家打手头目，人如其名，长得獐头鼠目，总带着几个歪戴帽子、斜瞪眼的跟班在乡间晃荡，像母狗领着一群狗崽子，这诨号背后是村民敢怒不敢言的鄙夷。
他仗着陈家的势，平日里欺男霸女，敲诈勒索，无所不为，连小吏衙役也与他称兄道弟，是陈家延伸在乡村的爪牙，专替主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今日照例想来“敲打”几户欠了陈家阎王债的人家，捞点油水，顺便探探河背村的虚实，没料到刚进村口就被拦下。
拦他的正是那个凶名在外，一锄头打死衙役的梁小五！再看梁小五身后那群眼神凶狠、手持家伙的青壮，狗乸坚心里先怯了三分。
县衙的官差他们都敢宰，自己这几号人够塞牙缝吗？
他强挤出一丝谄笑，试图拿出往日的派头：“小五，这是做乜嘢？井水不犯河水，兄弟我只是来收点旧账，陈家老爷的规矩…”
“规矩？”梁小五猛地打断他，大步上前，几乎迎面而上，眼中凶光毕露，“这里的规矩就是，陈家的狗，不准进村！”
狗乸坚脸上挂不住了，色厉内荏地尖声道：“梁小五！你别给脸不要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敢动我，陈家老爷绝饶不了你…”
话未说完，梁小五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出，正中对方鼻梁！
“嗷——！”狗乸坚一声凄厉惨叫，鼻血眼泪瞬间喷涌而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被身后吓傻的小弟手忙脚乱地扶住。
“看到没有？！”梁小五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拳头，转身对着紧跟而来的民兵和越聚越多的村民大声叫唤：“谢大哥说得一点没错！这些地主家的走狗，就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看着凶恶，一拳下去，原形毕露！屁都不是！”
狗乸坚晕头转向，剧痛和屈辱烧昏了头，手下意识就往腰后别着的短刀摸去。可一抬头，对上梁小五那双毫不畏惧、甚至带着点期待他动手反扑的嗜血眼神，再看他身后那群摩拳擦掌、目露凶光的青壮，刚提起的那点凶悍气瞬间冰消瓦解，只剩下恐惧。
“没卵蛋的孬种！滚！”梁小五朝着他啐了一口，怒喝道。
狗乸坚捂着血流不止、酸痛难当的鼻子，连句狠话都不敢撂下，在小弟搀扶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转身就跑，活像几条被沸水浇了的瘌皮狗。身后传来震天的哄笑和嘲骂，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脊梁。
梁小五朝着他们逃窜的背影又狠狠骂了几句，但心头那股快意退去后，一丝隐忧浮了上来。他知道，打了狗，主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立刻转身，找到正在安抚村民的谢添财，将事情经过和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谢添财听罢，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小五，你做得好。这不是意外，这是陈家的试探。摸了我们的底，探了我们的反应，下一步，就该动真格的了。”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远方，仿佛想起了什么，“我在闽南工作的时候，也遇到过地主老财买凶杀人，半夜摸进工作队的住处，想把我们兄弟几个全宰了。”
梁小五一惊，急问：“后来呢？”
“后来？”谢添财收回目光，狞笑着，“那地主全家，上下老少，连同动手的爪牙，都被兴汉军抄了。一个不留。”
他没有说的是，斗争是残酷的，在那之前，也有其他工作队的兄弟因为一时心软或疏忽，被地主武装抓住折磨，被收买的佃农在饭里下毒，那些惨状和仇恨，他都深深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