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那群意气风发的抗议学子的客船，沿着闽江缓缓驶入福州码头。甫一登岸，一股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几个来自闽南小县的学子，此前也曾随师长来过府城。那时的福州，虽也是八闽首府，商贾云集，但在他们的记忆里，总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压抑的色调。
街道上趾高气扬的旗人、神色麻木的百姓、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鸦片烟味。而眼前的福州，却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码头依旧繁忙，但苦力们的号子声似乎更加响亮有力，不少人都剪去了辫子，穿着虽仍是短打，精神面貌却昂扬了许多。
街道整洁，巡逻的兴汉军士兵军容整肃，眼神锐利，不见旧清兵那种欺压百姓的痞气。
商铺照常营业，甚至更加热闹，新开的官营书局门口排着长队，多是购买新式教材的年轻人和好奇的市民，不买也能看，甚至能看见穷苦学生抄书，却无人驱赶。
一种勃勃的生机在深秋的空气中涌动，让这些抱着“挽狂澜于既倒”心态而来的学子们，莫名感到一丝心虚气短。
领头的刘少爷，在县里还能凭借家世和钱捧出来的才名呼风唤雨，到了这省城之地，顿觉自己渺小了许多。
他那点嚣张气焰，在省城的繁华和隐隐透出的秩序感面前显得有些无力，这里随便丢一块石头都能砸出一个比他家更富的。他原本计划的“直冲府衙”的戏码，临到头也没敢上演，转而采取了更稳妥的策略。
准备先拜访福州本地的同道，打探消息寻找组织，最好能找到更多人加入进去大部队，自己躲在其中方才安全。
他们很快联系上了一些福州本地的学子。本来以为这里是省城之地，肯定最为严厉，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福州的情况并非如他们想象的那般混乱。
兴汉军对旧学体系的清洗确实严厉，大批学官、名儒被下狱乃至处决，但对普通学生，却采取了近乎放任的态度。
府学、书院附近，确实也有零星的活动，但兴汉军似乎并不干涉，只是冷眼旁观。
然而，另一种更诡异的现象吸引了他们的注意：许多福州学子并未沉溺于无休止的抗议，而是陷入了另一种疯狂的状态——学习！做题！
打听之下，才知原委。原来，兴汉军统帅林远山确实放出过话，对于那些嚷嚷着要见他的学子，他并非一概不见，但有一个条件：必须能解开他出的三道数学题，证明自己不是只会空谈的蠢材，才有资格面见他。
这三道题，早已传遍福州学界。它们与四书五经毫无关系，全是些刁钻古怪的算术、几何问题，实则是林远山凭着记忆简化改编的高中数学题。
但对于终日埋首于“之乎者也”的旧式学子而言，不啻于天书。有人不信邪，花重金想找人代笔，却发现能解出这些题目的，要么是兴汉军内部受过新式教育的人，要么就是极少数精通算学的怪才，这些人之前根本不被重视，而现在早就被挖走了，根本无人可代劳。
无奈之下，想要获得“面圣”资格、或是单纯不服输想证明自己的学子，只能跑去购买兴汉军官方印行的新式教材，从头开始啃读那些陌生的符号和定理。
官营书局的教材因此销量大增，形成了一幅极其讽刺的画面：一群抗议新学的人，却在如饥似渴地学习新学的知识。
刘少爷一行人也懵懵懂懂地拿到了题目，只看了一眼，便觉头大如斗。他们想鼓动闹事，却发现不少人敷衍他们，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些难题上。“待吾解出此题，见了林统帅，再与他分说圣人大道不迟！”有人如此说道。
为什么这样？因为“士子好名”，谁都想要表现自己，做出这题来就能证明自己更强。
更让他们难堪的是，路过的一些普通市民，看到他们聚在一起研究题目却不得其法，往往会投来调侃的目光，甚至低声吐槽：“都几天了还算不明白，还读什么书？怪不得统帅不见你们哩！”
就在这群学子陷入做题和抗议的两难境地，精力被有效分散之时，兴汉军的动作并没有闲着。
林远山不是遗漏，而是故意放走一些，然后“好汉去查好汉，让老鼠去找老鼠”，通过跟踪、监控和分析，很快摸清了这次串联背后的几条若隐若现的线，锁定了几个隐藏在幕后、试图利用儒家力量给兴汉军制造麻烦的残余势力。
收网的时机到了。
就在褚文白又送走一批客人，志得意满地回到书房，铺开宣纸，准备给一位学生写信，指点他如何顺应时势之时……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数名身穿兴汉军军服、眼神冷冽的士兵闯了进来，火铳的枪口直接对准了他。
褚文白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即将写就的锦绣文章。他惊愕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你…你们…这是何意？老夫乃…”
“褚文白！”为首的小队长厉声打断他，亮出一纸公文，“你勾结满清余孽，煽动文人，阴谋破坏，图谋不轨！奉统帅令，即刻锁拿归案！”
“荒谬！纯属诬陷！”褚文白强自镇定，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老夫一向奉公守法，教化乡里，街坊邻舍皆可作证！尔等岂可…”
“你的同伙已招供了。”小队长冷冷地抛出一句，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扭住他的胳膊，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上了他那双曾经只会挥毫泼墨、抚琴弈棋的手。
褚文白彻底懵了，他无法理解，自己精心策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大计，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图谋不轨？
他挣扎着，徒劳地喊着：“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我要见林统帅！我要与他分说圣人大道…”
声音戛然而止，他被粗暴地推出了书房。路过院门时，隔壁的邻居正惊恐地探出头，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立刻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