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把总之前在绿营根本微不足道,说实话就没管过一百人,现在两百人,而且还都是训练没有两个月的新兵,他也没有自己的亲兵,他想象中的砍瓜切菜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面倒的屠杀。
那些督战的家奴都显得茫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甚至跟着一起乱的都有,说到底就没经历过战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仅仅死了十几个人,目睹了这血腥一幕的团练们就彻底崩溃了。不知谁先发一声喊,丢下武器,转身就跑!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两百人的队伍顷刻间土崩瓦解,互相践踏。
“吹号!冲下去!”谢添财大吼一声。
尖锐的竹哨声响起。兴汉军干部们身先士卒,跃出隐蔽处,如同下山的猛虎。梁小五等民兵见状,热血上涌,也嚎叫着举起五花八门的武器,跟着冲了下去。
“投降不杀!”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追剿。大部分团练很干脆地跪地投降,磕头求饶。
陈绍宗吓得瘫软在地,被梁小五认出来像抓小鸡一样揪起来时,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别杀我!别杀我!我有钱!我爹有钱!都给你们!饶我一命…”
而那位吹嘘惯了的胡把总,不知何时已倒毙在乱军之中,身上还有个血窟窿,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愕和难以置信,或许至死都没想明白,泥腿子怎么会有这么狠的枪,这么烈的杀性。
谢添财简单安排人手打扫战场,处理俘虏,换上新武器,就连梁小五也分到一把看起来不错的腰刀,现在他明白之前谢大哥的话什么意思了。
稍作休息便乘胜追击,胜利的民兵们士气如虹,挟大胜之威,直接扑向陈家庄园。
高墙深院里,陈老爷正等待着捷报,无论怎么想,两百打一百都应该自己赢。
可惜他等来的,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墙外震天的喊杀声、撞门声,以及最后大门被轰然撞破后,那些他平日视如猪狗、此刻却眼冒凶光的泥腿子蜂拥而入的恐怖景象!
他赖以作威作福的幻梦,在刀枪的寒光中彻底破碎。
然而,冲进陈府的民兵们,很快就被眼前的富贵迷乱了心窍。金银细软、绫罗绸缎、粮食腊肉…巨大的诱惑瞬间冲垮了刚刚经历血战的那点脆弱纪律。
“抢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场面瞬间失控。有人疯狂往怀里揣银元宝;有人为了争夺一个首饰盒扭打起来或者抽刀向那些护院;甚至有人淫笑着扑向吓得瑟瑟发抖的女眷…
刚刚凝聚起来的队伍,眼看就要为这点浮财而内讧瓦解。如果此时有一支敌军杀到,他们必然一触即溃。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谢添财脸色铁青,带着几名干部猛地冲上前。他毫不客气,一脚踹翻一个正抢夺布匹的民兵,又一枪托砸开一个试图非礼女眷的混蛋。
“砰!”他猛地朝天上开了一枪!
震耳的枪声让疯狂的场面瞬间一静。
谢添财站在台阶上,目光如刀,扫过下面一张张或茫然、或贪婪、或羞愧的脸,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慑力:
“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什么?!是军人吗?是他妈的土匪!一群看到点钱财女人就腿软眼红的蠢货!就你们这德性,也配叫兴汉军?也配加入我们?真要在战场上,军纪队早就把你们全都枪毙了!什么东西!”
包括梁小五在内没有动手的,所有民兵都被谢添财这从未展现过的暴怒和杀气震慑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羞愧地低下了头。
谢添财强压怒火,厉声道:“把所有缴获,原地放下!陈家的人,全部集中看管!没有命令,谁敢动陈家库房里一针一线,以叛徒论处,就地正法!”
兴汉军出身的干部接手乱局,他们对怎么处理这种事情有经验。
当晚,在肃穆甚至有些压抑的气氛中,所有民兵被集合起来。
谢添财先是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怒骂,骂得所有人抬不起头。直到气氛压抑到极点,他才稍稍缓和语气,但依旧严厉。
他开始讲述为什么要有纪律,为什么缴获要归公。
“你们以为抢到一点就是自己的?蠢!那是大家的!是以后买枪买炮、扩充队伍、养活更多兄弟的本钱!”
“你们知不知道,历史上多少英雄好汉,就是败在胜利后抢掠百姓、分赃不均上?自己就先烂了!”
“什么叫做纪律?纪律就是血换来的教训,谁敢碰,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再有下次,军法从事,决不轻饶!”
他从历史教训,讲到兴汉军的军规,再讲到未来的愿景。慢慢的,民兵们眼中的迷茫和贪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醒悟和后怕,以及一丝逐渐清晰的信念。
船步镇的风暴,只是粤西乃至整个广东敌后斗争的一个缩影。
借着清算陈家、整顿纪律的余威,以及一套高效精准的情报网络,兴汉军的意志向四周迅猛扩散。
在兴汉军潜伏干部的精密组织下,几支民兵队伍如同出鞘的利剑,朝着早就侦察完成,预定的目标前进,毫无疑问这些都是类似于陈家这种当地民怨极大,也都选择包税跟团练的家伙。
兴汉军带人杀入那些大宅大院,按照规则拉出去审判,只不过相对于之前的酷烈,这些人大多都是戴上镣铐去劳役,至于家产自然是充公,将钱粮补偿一部分,至于那些沾满了血泪的地契、借据,则被扔进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的,是一张张充满希望和坚定的脸庞。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深深地扎进山区的土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