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面,是如今净河军的实际指挥官千总周一帆。这个不到三十岁的汉子,面容被江风磨砺得略显粗粝,眼神却沉稳锐利,肇庆乡间的苦难与西江上的搏杀,早已洗去了他所有的稚嫩。
左侧是吴彩珠。这位沙田会首领,亦是白鹅潭黑市的无冕女王,依旧保持着疍家女子的干练,发髻一丝不苟,眼神精明而警惕。
右侧则坐着梁振强。他一身短打劲装,得到营养补充后肌肉线条流畅,一言不发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那是拳脚功夫让他在这鱼龙混杂之地拥有独特的威望,他是广州码头地下世界的实际掌控者,也是林远山临走之前留给苏文哲的黑手套。
这四人,便是林远山埋藏在广州城最深处的根须与枝干,共同维系着昌兴明面上的繁华与暗地里的汹涌。
吴彩珠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谨慎与务实:“黑市上的风声紧了很多,不少人拐弯抹角想淘换火器,开价不低。看路子,不像正经团练,倒像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堂口在筹措。我们自己尚且不够,自然一概回绝。”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依我看,是不是该给姓叶递个消息?让他的人去头疼?”
周一帆缓缓摇头,他经历过被逼反的痛楚,混江湖对“告密”二字有天生的抵触:“不妥。他们虽然不堪,终究是扯着反清的旗号。我等若向清妖告发同胞起义,于情于理,说不通。”
他更相信净河军刀枪的威力,“近来走私越发猖狂,什么货都敢走,我已加派人手巡查,正好一并收拾。”
梁振强声音低沉,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直接:“我们的人传回消息,江湖上几个大堂口确实在密谋起事,而且…昌兴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看向苏文哲,意思很明显:我们不可能置身事外。
“我们兴汉军在广州布置这么久,他们也想要摘桃子?”苏文哲闻言,反而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趣事:“就凭他们那几杆破铜烂铁和满肚子的私欲?也配?”
他收敛笑容,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变得深邃:“大哥很早以前就说过,天地会如同野草,割是割不尽的。我们要做的,是种下一棵大树。如今,我们的树已扎根,吸走了土壤的肥力(人口),遮住了阳光(财源)。他们现在作乱,不过是缺水缺肥后的最后疯长。”
他否定了吴彩珠借刀杀人的提议,也安抚了周一帆和梁振强的情绪,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叶名琛迟迟不肯放开广州府的团练,就是怕尾大不掉,想要抓住最富庶的部分。
我们不妨,再给他加一把火。让天地会闹起来,正好把水搅浑。到时候,叶名琛必然被迫放开限制,广州城内外的牛鬼蛇神、乡绅团练都会跳出来。让他们去打,我们两不相帮。”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正好让这些忠于满清的、首鼠两端的、以及天地会里的败类,都亮亮相。等他们拼个两败俱伤,将来我兴汉军主力回师,清算起来,也省事得多。这叫驱虎吞狼,一石二鸟。”
吴彩珠若有所思,她明白了苏文哲更深层的意图:借此机会,彻底清洗广州乃至整个广东的旧势力,为兴汉军日后接管扫清障碍。但这计划无疑伴随着风险。
“可他们若真来动昌兴……”梁振强沉声道,这是最现实的威胁。
“动?”苏文哲眉梢一挑,语气陡然变得强硬,“他们敢伸爪子,就给我狠狠打回去!码头是我们的根基,全是自己人。白鹅潭有净河军。必要时,我从大澳、万山群岛随时能调几千兵丁进来!真要动手,就一次性把他们打痛、打怕!让所有人看清楚,这广州城,到底谁说了算!”
他看向三人,做出最终决断:“总体方略,静观其变,引蛇出洞。但具体应对:各部提高警惕,固守根本。
若有人胆敢趁机进犯我们的地盘、商铺、船队,无需请示,坚决反击!昌兴的行事准则就一条:不惹事,也绝不怕事。谁敢张嘴,就敲掉他满口牙!”
命令清晰而强硬。周一帆、吴彩珠、梁振强互看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决心。他们追随的林远山与苏文哲,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善茬。
“明白了。”“遵命。”“我知道怎么做。”
会议结束,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各自离去,融入白鹅潭的夜色与迷雾之中,去部署属于自己的力量。
舱内,苏文哲独自沉吟片刻,旋即铺纸,倒也不需要研墨,直接抽出钢笔,就着摇曳的灯火,开始给远在福建的林远山写信。
他需要将广州的变局、天地会的异动以及自己的判断和计划详细禀报。这场风暴,或许是一次危机,但更可能,是兴汉军顺势彻底掌控广东最好的一次机会。
两广总督府,书房。
夜已深,但叶名琛并未安歇。他枯坐在宽大的公案后,指尖一份来自秘密渠道的急报已被揉得发皱。
烛光下,他眼窝深陷,面容比数月前更显憔悴刻薄,唯有那双眼睛,因长期焦虑和过度思虑而布满血丝,却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
天地会异动,欲图广州。
师爷侍立一旁,察言观色一番小心翼翼地进言:“大人,天地会匪类蠢蠢欲动,此事非同小可。依学生浅见,当趁其尚未成势,即以雷霆手段扑灭苗头!
调集广州协、督标亲兵,甚至…甚至可暂调部分团练,以剿匪之名,犁庭扫穴,将那几个跳得最凶的堂口连根拔起!如此方可防微杜渐,避免酿成大患,拖累全省大局啊!”
叶名琛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师爷的建议是稳妥的,也是封疆大吏面对此类情报的正常反应。但他此刻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更险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