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兴汉军治闽台调查报告》、《案件实录》、《寰宇略述》、《清虏屠城录》等五花八门的资料，唯独不见半本四书五经。
林远山将那些差不多同级的安排下来，很自然这个学院也汇聚了几乎县里的年轻学子，处于激烈的洪流冲刷之下，学生内部迅速分化成三派：
抗议派占据了多数，因为一般人本来就不可能脱产科举，以富家子弟和依附他们的狗腿子为核心，群情激愤，一心想通过闹事逼兴汉军收回成命。
他们正在积极串联，准备筹集银两，包船前往福州叩阙请愿。领头的是一位姓刘的少爷，家中是本地绸缎商，平日就以“风流才子”自居。
中间派人数少一点，不过也是大部分，这些人或胆小怕事，不敢出头；或心思活络，巴不得抗议派去闹，自己好偷偷研习新学，减少竞争对手；或较为清醒，觉得兴汉军势头正盛，此举无异以卵击石，选择观望。
真正明牌支持兴汉军的只有少数，其中多为家境贫寒、本就对旧制度不满的学子。兴汉军“民族大义”的旗帜和打破门第的考试方式，深深吸引了他们。他们默默抄写着新教材，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算术、格物等新奇知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然还有一些投机者，他们未必就赞成兴汉军的行事风格，而是知道兴汉军势大，想要以此来搏出彩，为此不惜跟那些闹事的辩驳，他们未必真的有能力，但要是引起一些关注或许就能平步青云。
在这其中，寒门出身的程继德显得颇为另类。他学业优异，在本地小有名气，但性格沉稳，甚至有些过于谨慎。
面对刘少爷等人的热情邀约，他只是拱手婉拒：“刘兄见谅，小弟家贫，囊中羞涩，实在凑不出盘缠。且家中有老母需人照料，不便远行，恕难从命。”他语气谦恭，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
刘少爷心中鄙夷，觉得此人假清高、没胆色，但也不敢强逼，更不敢公然非议兴汉军，生怕被扣上“清妖余孽”的帽子。
最终，一群被鼓动起来的学生，怀着“唯有吾辈儒生方能治国平天下”的莫名自信，登上了前往福州的客船。
望着窗外闽江上繁忙往来的各式船只，他们还在憧憬着如何以圣人之道说服甚至压服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军汉。
与此同时，那些幕后鼓动者也曾试图将火种引向农村。然而，他们很快发现，以往对他们言听计从的泥腿子，如今却变了模样。
兴汉军的干部们早已深入乡里，用最朴实直白的话语，将满清剃发易服、缠足断肢的血腥历史和恶毒用心宣讲得清清楚楚。
普通人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谁好谁坏、谁在害人谁在救人，他们心里自有一杆秤。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早已剪辫明志，家中有女孩的也大多欣然放足，毕竟在农村多一个劳动力比什么都强。
至于那些试图维护旧秩序的地主乡绅？早已被林远山以各种理由开宝箱了，土地分了下去，民心自然安定。
旧文人们那套祖宗礼法、圣人之教的说辞，在兴汉军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变化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惹人发笑。
就在那些年轻学子们热血上涌、准备为民请命的同时，在福建各处，一些幽静的宅院、茶馆的雅间乃至香火缭绕的寺庙静室里，另一场更为阴暗的谋划正在悄然进行。
在福州城西一座看似普通的宅邸书房内，香烟袅袅。原府学的一位副讲，姓褚名文白，正与几位近日来到这边的志同道合的旧友密谈。
褚文白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平日里在街坊邻居眼中，是位和气、有学问的老先生，谁家孩子开蒙、起名，或者是写个对联文书，求到他门上，他总是乐呵呵地应承，分文不取，在坊间颇有善名。
然而此刻，在昏黄的灯火下，他的眼神却闪烁着与平日温和截然不同的冷光。
“林逆此举，乃是刨我华夏文明之根！”褚文白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摒四书五经而崇奇技淫巧，此非治国之道，实是取乱之道！长此以往，圣人之道不存，礼崩乐坏，与禽兽何异？”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干瘦老者，是某大族退下来的族长，也正是如此才逃过了林远山第一波的清理，只不过他不甘心呀，此刻接口道：“褚兄所言极是。更可虑者，其废科举旧制，使我辈寒窗数十载之心血，尽付东流！这不仅是断我辈前程，更是要绝了天下读书人的种子！”
另一个穿着绸衫，像是商贾模样的人则更实际些，他忧心忡忡地说：“不止于此！他们查抄族产，清算学田，断了我等宗族维系之根本。如今又欲将这释经诠道之权也夺了去，这是要让我等彻底沦为黔首，永世不得翻身啊！”
褚文白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贪婪：“诸位稍安勿躁。老夫仔细观察这兴汉军，其起于草莽，骤得大权，内部结构粗陋，官职设置简单，多依赖军功晋升，于文治一道，可谓一穷二白。此正是我辈之机！”
他压低了声音：“他们缺的是什么？是能管理州县钱粮刑名的胥吏！是能教化百姓、安定地方的学官！是能撰写公文、沟通上下的文士！这些位置，看似不起眼，实则是权力运转之关节。他们那群武夫、泥腿子，岂能做得来？”
那干瘦老者眼睛一亮：“褚兄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出面，那就让下面的闹一闹，让他们知道缺了我们，他们成不了事。”
几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掌握了未来的钥匙，举杯以茶代酒，预祝大道重光。
他们陶醉于这种千年来的惯用伎俩，自信于文化权力的韧性，全然不觉自己已是新时代浪潮下的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