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谕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斥道：“哭什么！母足不端，子何以考？此乃朝廷法度，圣人之教！要怪，就怪你娘没给你生就一副好家世！滚出去！”
周围其他童生和其母亲，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则暗自庆幸，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惧。
就在这时，县学大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一队杀气腾腾的兴汉军士兵冲了进来，火铳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所有人不许动！奉林统帅令，清查满清余孽，废止一切陋规！”
为首的军官目光如电，一扫现场，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周教谕手中的木尺，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你就是那个靠量女人脚决定别人前程的狗屁教谕？”
周教谕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威严荡然无存，结结巴巴道：“你…你们是何人？竟敢冲击县学圣地…”
“圣地？”军官狞笑一声，“是藏污纳垢之地吧！来人，把这老腐儒给我锁了！”
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铁链套在周教谕脖子上。周教谕顿时瘫软如泥，涕泪横流：“饶命…军爷饶命…老夫也是依律行事…圣人有言……”
“狗屁圣人！你依的是鞑子的畜生律！圣人要是知道活撕了你！”军官啐了一口，“带走！”大手一挥不再看他。
他转向那群惊魂未定的童生和帘后不知所措的妇女们，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满清鞑虏已灭！兴汉军光复福建！自今日起，一切鞑虏陋规悉数废除！
兴汉军开科取士，只问学问深浅，不论出身贫富，更不管母亲脚大头小！只要你有才学，皆可参考！若再有人敢用缠足之事刁难尔等，尽管来报！兴汉军为你们做主！”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那个张姓的童生猛然爆发出的一声嚎啕大哭，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痛哭。
帘子后，他的母亲也忍不住掩面哭泣，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许多人的眼神，从麻木恐惧，渐渐变成了惊疑，最终化为一丝微弱的希望和感激。
福州城内，一座门楣上挂着“书香传家”匾额的宅院里，气氛压抑。主人是个姓钱的秀才，兴汉军入城一直都是老老实实，可面对剪辫放足令却阳奉阴违，既不剪辫，也坚决不让六岁的女儿放足。
他将女儿关在后宅小楼里，对外声称孩子病了。在他迂腐的观念里，女孩的名节重于一切，缠足是体面人家的象征，他甚至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万一朝廷天兵打回来了呢？现在放了足，将来如何说得清？”
只是他妻子吃过苦，看着女儿难受心里也痛，却是想要解开，大不了到时候朝廷又换回去再绑。
“女子无才便是德，缠足是为了他好，将来许配人家也好说话……”钱秀才对着妻子嘟囔，试图用陈腐的道理说服自己，也掩盖内心的恐惧。
这一日，宅门被毫不客气地敲响，甚至可以说是砸响。门外是一队兴汉军士兵，领头的正是身着便装、腰佩刀、插短铳的江源嫂。他如今负责福州部分城区的治安与新政推行监察。
钱秀才战战兢兢地开门，一见是位女子带队，先是惊讶，随即又摆出几分读书人的清高架子：“尔等…尔等女子，怎能抛头露面，擅闯民宅？成何体统！”
江源嫂练武之人，性子爽利，最厌烦这等酸腐腔调。他眉头一拧，毫不客气地推开他，亮出一份盖着兴汉军大印的文书：“少废话！兴汉军法令，全面放足！你家登记有个六岁女童，我们要查验！”
“这…这…内眷闺房，岂容外人擅入！”钱秀才还想阻拦。
“我是女人，我进去查！”江源嫂一把将他搡到一边，带着两名冷面兵丁径直闯入。钱秀才脸色惨白，踉跄着跟进去。
在后宅小阁楼里，江源嫂找到了那个女孩。孩子瘦瘦小小，坐在床边，脚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怯懦。
江源嫂一看那脚形，心头火起，强压着怒气问道：“小妹，这裹脚布，谁给你缠的？痛不痛？”
小娟吓得往后缩，不敢说话。跟进来的钱秀才连忙道：“大人明鉴，这是…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也是为了孩子好……”
“放你娘的屁！”江源嫂勃然怒斥，他指着文书上的字，“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辫子是鞑子拴狗的链子！缠足是鞑子打断我们母亲腿的毒计！你读的什么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要我把这文书贴到你祖宗牌位前，让他们看看你这不肖子孙是怎么帮着鞑子祸害自家骨肉的？！”
他越说越气，猛地抽出腰刀，指向秀才厉声喝斥：“我现在就告诉你！兴汉军的规矩，不留辫，不缠足！今天这脚必须放！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给他缠上，下次我这刀砍的就你脑袋！抄家！滚去修路服苦役！”
也就是兴汉军纪律森严，换做小刀会那时候，刀早就砍下去了。
寒光闪闪的钢刀和江源嫂杀气腾腾的眼神，彻底击溃了钱秀才那点可怜的迂腐和侥幸。他瘫软在地，连声说：“放！放！这就放！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江源嫂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小女孩解开那层层束缚的裹脚布。尽管缠的时间还不算太长，但幼嫩的脚趾已然有些微微的畸形，透着不健康的苍白。
看着这景象，江源嫂只觉得一股悲愤直冲头顶，他回头狠狠瞪了那筛糠般的秀才一眼，强忍住一刀劈过去的冲动。
他收起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对那吓坏了的小女孩说：“小妹，别怕。以后不用再受这个罪了。脚放开了，就能像姐姐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能跑能跳，能读书识字，能当个人！”
小孩似懂非懂地看着眼前这位英气勃勃、拿着刀又能温柔说话的嫂嫂，脚上的束缚除去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传来。他虽然还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本能地觉得，这个嫂嫂是好人。
江源嫂留下话来，并宣布会不定期来回访，这才带队离开。走在福州渐复生机的街道上，他心中的怒火仍未平息，但也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改变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无数次这样的破门而入，需要刀锋的寒光，也需要像他对小娟说的那些话一样，播下希望的种子。
而这，正是他们为之奋斗的意义，兴汉军就是要打破那些无形的、扭曲的枷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都能真正地挺直腰板，活出“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