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任何改革都会触动人心的壁垒和利益的藩篱。尽管宣传铺天盖地,尽管血淋淋的惩罚悬在头顶,旧时代的幽灵仍在一些角落顽固徘徊。
最后轮到吴宏。跟前面两位带有“吹捧”色彩的话语不同,这位原小刀会的军师,如今执掌福建教育科举,眉头却紧锁着,显然遇到了难题。
他呼出一口气,言辞谨慎却切中要害:“统帅,您所推行之新政,吴宏万分赞同。然则,有一棘手之处,关乎科举与教育,不得不察。”
“哦!是什么?”林远山对江源嫂跟黄位的吹捧没什么兴趣,反倒是吴宏的态度让他有些好奇。
吴宏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满清遗留下的科举体系,乃至遍布城乡的私塾、族学,并非独立存在,它们…它们与辫发、缠足等陋习是深度绑定的!”
他随即抛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实例:
“其一,童生欲考秀才,需由县学教谕或指定人员查验其母是否缠足,若不合格,则拿不到县试结票,失去参考资格。此非虚言,各地学规皆有类似条文。”
“其二,许多县学规刻本明文规定:‘凡童生县试,需具结担保:一、身家清白,二、未犯刑责,三、女眷纤趾。违者不得与考。’”
“其三,甚至有落第士子在书院题壁抱怨:‘文章虽佳奈母足,三寸三分尚不足。宗师明察秋毫末,放儿归去续缠束。’其怨毒与扭曲,可见一斑!”
“其四,地方大族族谱之家规中,常有‘凡本族女子,五岁不缠足者,其父兄罚银;男子娶天足妇者,不得入族学’之条款。此等陋规,已将断足与知识、功名、宗族地位彻底捆绑!”
吴宏抬起头,目光锐利:“统帅,这意味着,我们若要推行新式教育,开科取士,就不可能避开对这套旧体系的彻底清算。
那些旧式文人、塾师、学究,他们是这套畸形规则的维护者和受益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明面上或许不敢反抗,但暗地里必会阳奉阴违,甚至以‘维护圣贤之道’为名,煽动抵制。
若不采取手段,新政必遭软抵抗,祸患无穷。”
林远山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吴宏用词的谨慎,这番话既是汇报,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这位统帅是否有决心触碰儒家体系这块坚冰,又是否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骂名。
“你的意思我明白。”林远山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建议,既然我们另起炉灶,建立了全新的教育和选拔体系,就应当与旧体系彻底切割,甚至…清洗掉旧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和顽固分子,以免其成为新政的绊脚石,对吧?”
吴宏心中一凛,低头道:“统帅明鉴。此事…牵扯甚大,非…非职下所能决断。”他还是怕,怕这“焚书坑儒”的罪名落到自己头上。
林远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担当:“你放心。这件事,你们文教系统没有调兵之权,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命令由我来下,所有调兵执行任务的文书,必须由我签字用印,存档备查。将来史笔如铁,这笔账,算在我林远山头上!”
说罢,他不再犹豫,当着众人的面沉声喝道:“传令!着各地驻军,即刻行动,清剿满清科举体系所有遗留人员!
包括但不限于各级学官、顽固塾师、以及族规中明确绑定缠足与入学资格的宗族头面人物!全部缉拿,集中押送福州受审!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话一听,吴宏心中更是震撼,这与刚才会议上那个耐心解释政策、体恤民情的统帅判若两人。
命令如山,迅速通过兴汉军高效的通信系统传达下去。迅猛快捷的动作让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
而会议之后跟黄位等人的交谈,知道了林远山公开劝诫兴汉军诸位将领不要滥杀,污名,而是选择自己承担一事。
这一刻他明白,林远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却将最酷烈、最容易招致骂名的清洗之举揽到了自己身上,保护了他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更保护了新政的顺利推行。
“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吴宏暗自叹息,心中那份效忠之心与愧疚交织,变得更加坚定。
而兴汉军对旧世界根基的清算,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八闽大地。
闽北某县县学。
明伦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本县县试在即,五六十岁长着山羊胡、道貌岸然的周教谕端坐堂上,面前摆着一把黄杨木尺。
数十名等待领取县试结票的童生面色惨白地站在一旁,他们的母亲则被要求站在一道薄纱帘后,只伸出一只脚。
周教谕亲自下场拿着黄杨木尺挨个量,边量边念:
“”王氏,三寸二分,过;
李氏,三寸三分,勉强过;
秦氏,三寸一分,好!”
周教谕说到好处,情不自禁摸搓着山羊胡连连点头。
“下一个,张氏!”衙役高喊。
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颤抖着将脚伸出帘子。那是一只常年劳作的脚,虽因贫困未曾严格缠裹,却也因旧俗而有些变形,远大于所谓的金莲。
周教谕瞥了一眼,眉头紧皱,拿起木尺量了一下,顿时嫌恶地撇撇嘴:“四寸一!不成体统!《女诫》有云‘纤趾善行’,足大若此,必是粗鄙不文之家,焉能教出知书守礼的子弟?其子逐出!永不允考!”
帘后的妇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下去。那个叫张姓的年轻童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磕头如捣蒜:“教谕老爷开恩!开恩啊!我娘他…他也是苦命人…我寒窗苦读,就盼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