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藩库和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实起来,叶名琛焦虑的心情得到了片刻的舒缓,甚至生出一丝得意的幻觉:“看来,离了苏文哲这个奸商,本督亦能掌控局面!”
他过河拆桥的性子立刻发作,觉得运输之利如此丰厚,岂能长期假手于人?便下令组建官府驿站的运输队,试图将这条财路收归己有,将苏文哲踢开。
对此,苏文哲竟毫无挣扎,甚至表现得十分“配合”,爽快脱身。他早已料到叶名琛会如此。
而福建那边战事结束,有的是精锐的兴汉军回流,苏文哲背靠的可是兴汉军呀。
就在官府的运输队第一次押运着收缴来的钱粮和准备售卖的兵器出城后不久,噩耗便接连传回。
在粤北崎岖的山道上,一队官兵护送的粮车遭遇悍匪伏击。这些土匪战术刁钻,火力凶猛,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贼。
护送的绿营一触即溃,钱粮兵器被抢劫一空,只有进去没有出来的。少数逃回来的哭述遇到劫匪,要买路钱,根本不怕官兵。
试图走水路的船只,刚出珠江口,就被伪装成水匪的净河军快船拦截,连船带货劫走,负责押运的小官溺毙。
叶名琛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反了!都反了!区区毛贼,安敢如此!调兵!给本督调兵,剿灭这群无法无天的刁民!”
然而,派去的绿营不仅没能剿匪,反而屡遭败绩,损兵折将。那些悍匪如同鬼魅,熟悉每一寸山林,来去如风,将叶名琛派出的兵马当成了最好的练兵对象。抢到的钱粮物资,则源源不断地输入正在蓬勃发展的山区根据地。
叶名琛投入的巨大成本,仿佛石沉大海,珠三角之外的广阔天地,成了一个吞噬钱粮的无底洞。他签发的包税政令,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税包出去了,团练办起来了,但收上来的钱粮,九成都喂了土匪!
一直冷眼旁观的师爷,心里早已明镜似的。叶名琛踢开苏文哲独自运作,断送的不仅是钱粮,还有他师爷暗中在昌兴行军械生意里的那份干股分红!
利益受损,加上之前苏文哲关于后路的暗示,让他对叶名琛的不满日益加深。
眼看叶名琛还在无能狂怒,嚷着要大军清剿,师爷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苦口婆心地解释:“制台大人息怒!剿匪…谈何容易啊。您可知,为何那苏文哲能运得出,我等却运不出?”
叶名琛怒目而视:“难道我大清王师,还不如一个奸商?!”
师爷压低声音:“大人明鉴…这…这其中的关窍,就在于‘打点’。粤粮的车队,那是每到一处,都要拿出至少三成的利,孝敬沿途的各路…神仙啊!山匪、水霸、甚至…甚至某些地方的团练头目,都打点到了,这才换来一路畅通。咱们官府的队伍…难道能公然去给土匪送买路钱吗?”
叶名琛愣住了,他熟知官场陋规,驿站损耗惊人,但没想到民间运输竟也黑暗至此:“三成?那他苏文哲怎么还能运七成回来?难道他还倒贴不成?”
师爷一脸“您总算问到点子上”的表情:“大人,还真让您说对了!他就是用另一头的利润来补这一头的亏空!
他为了不空车进去,顺便接运输卖兵器给那些团练的镖,利润不错!这边运钱粮损耗本来就有,但结合那边运镖的利润,整体算下来,他还是有的赚,而大人您也能实打实拿到钱粮。
若全由我们官府来,且不说土匪,单单是沿途损耗,我们就赚不到,里外里一算,能最终入库五成,就算烧高香了!”
这一笔账算下来,叶名琛哑口无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堂堂一品总督,封疆大吏,运作效率和对地方的实际控制力,竟然真的远远不如一个逐利的商人!
师爷见状,趁热打铁劝道:“制台,小不忍则乱大谋啊!眼下重建广东绿营,应对兴汉军才是头等大事。些许银钱损耗,不过是疥癣之疾。
只要钱粮能持续进来,练出精兵,何愁日后不能荡平宵小?当务之急,还是…还是请苏文哲回来继续操办吧。他无非求财,给他便是。”
叶名琛脸色铁青,沉默了许久,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师爷心中暗喜,连忙应下。
当师爷再次找到苏文哲时,苏文哲仿佛早已料到,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微笑着重新接过了这块烫手山芋。
只是这一次,有了叶名琛的被迫妥协和师爷的里应外合,苏文哲运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那条连接省城与山区的运输大动脉跳动得更加有力。
而师爷在昌兴银号的秘密账户上,数字也开始悄然飞速增长起来。他或许猜到了什么,但根本就懒得问那些“土匪”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要问了,一看就是真土匪,真是太猖狂了!我觉得土匪得再吃一成。
师爷回去给叶名琛报再加一成,他也只是机械般摆了摆手。
叶名琛坐在总督府里,看着终于又开始稳定入库的钱粮,心中却毫无喜悦,只有一种被无形绳索越捆越紧的屈辱和窒息感。
我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我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