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寒意已悄然浸入粤西的层峦叠嶂。在河背村及周边联村抗税的这片土地上,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死寂或狂热的氛围正在蔓延。
那是种压抑已久的怒火被点燃后,又经过初步组织而形成的、带着希望与决绝的凝重。
兴汉军的探子们不再需要完全隐藏身份。他们开始更公开地活动,在村头榕树下、在打谷场边,用带着各地口音却同样恳切的话语,向聚拢来的村民宣讲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道理。
他们组织起扫盲班,第一天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最简单的汉字“人”。
“人是站着的,只有站起来才是人。”
孩子们学得最快,大人们则带着些许羞涩和巨大的认真,仿佛握住那根树枝,就能握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但最能打动这些朴实山民的,依旧是实实在在的战绩。几个从福建前线负伤退役、又主动请缨返回广东开展工作的老兵,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他们讲述着兴汉军如何用犀利的火器打得清兵抱头鼠窜,如何攻破一座座看似坚固的城池。
“那些八旗兵?嘿,看着人高马大,穿着黄马褂威风得很,真打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枪一响就尿裤子了,连生番都不如!”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唾沫横飞地比划着,粗鄙的话语引来一阵哄笑和惊叹。
另一个伤了手臂,如今在扫盲班当先生的老兵则会更实际地说:“在咱们兴汉军,当的是大家的兵,吃的是大家的粮,军饷足额发放,从不克扣!
受伤了,像我这样,每月都有补贴,还能学文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就算战死了,家里能得三十两抚恤银!三十两啊,够一家人活好些年了!”
“不怕大家笑话,我当初就冲着这三十两去的,就当我这条烂命卖给兴汉军了,但大帅知道却笑着跟我说,‘不是卖给我,我这条命跟你们一样,都是卖给了我们的理想’,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理想,什么叫人民……”
这话让不少家里有壮丁的人家眼神闪烁起来。他们现在也不理解那老兵说的什么理想,什么伟大事业。
他们只知道三十两,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年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与保障。
苏文哲掌控的渠道如同生命的源泉,将人员、物资悄无声息地输送进来。受过训练的军官们开始组织更大规模、更正规的民兵操练。
队列、刺杀、简单的战术配合…以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们,在口令声中,渐渐有了几分军人的模样。
周边村落的青壮纷纷被吸引过来,他们不仅是为了保卫家园,更是怀着一个炽热的梦想——有朝一日,能正式加入那支战无不胜的兴汉军!干翻清妖!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种变化。罗定州船步镇那号称陈半河的陈老爷,就感到如坐针毡。
之前陈老爷对下面的人抗税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放任,因为他也能以此为借口,说下面的佃户抗税,什么都收不上来,以此来将税款截留到自己口袋。
可现在,他包下了镇周大片土地的税,原本打着如意算盘,借抗税之名进一步压榨佃户。
所以村民们抗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皇粮国税”,而是直接触犯他陈老爷的利益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泥腿子竟然联村自保,还练起了兵!
老谋深算的陈半河没有立刻动武。他深谙乡下人的秉性——乌合之众,易聚易散。
这些农村人没什么见识,通常闹起来都是因为领头的,只要将带头的拿下,剩下的那些就老实了,如果还不老实,那就杀到他们老实。
于是,他派人四处放出风声,言辞恳切:如今世道不太平,土匪横行,为了保境安民,他陈家愿出巨资筹办一支规模更大的团练保护我们船步镇。
但这团练总教头的人选,需得是真正有本事、能服众的好汉。他思来想去,决定在周边各村如今声名鹊起的民兵队长中择一贤才,不仅委以重任,更愿将小女许配给他,结为秦晋之好!
消息传出,果然在各村民兵头目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地主的千金小姐!
团练头领的宝座!
这对于许多不久前还只是普通农户的青壮来说,诱惑太大了。平日里,他们连仰望陈家高墙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竟有机会一步登天?
人心瞬间浮动,几个村的队长之间,以往协同抗税的情谊出现了裂痕,暗中的较劲、口角的摩擦开始增多。
一些本就怀着投机心思混入民兵队伍的人,更是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对兴汉军派来的干部也开始阳奉阴违,觉得他们阻碍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面对这股暗流,兴汉军的干部们并未强行压制,只是在一个关键的协调会上,淡淡地说了一句:“陈老爷招女婿就一个人。又不是去当儿子,谁当上女婿,当上团练头领,都是他个人的造化,与咱们联村自保、抗税求活的大伙儿,有什么相干?”
这话如同冷水泼头,让许多被虚荣冲昏头脑的人瞬间清醒。对呀,陈半河许下的好处,只给队长一个人!其他大多数人能得到什么?恐怕还是要被他踩在脚下!
失去了底下队员的支持,那些蹦跶得最欢的队长立刻偃旗息鼓,虽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闹腾。
在这片躁动中,河背村的梁小五却显得格格不入。他对陈家的招婿嗤之以鼻,每日里最热衷的,便是缠着兴汉军派到他们村的干部谢添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