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怕什么?”苏文哲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师爷,您的消息应该比我灵通。
福建那边,兴汉军都快把天捅破了;江南,长毛闹得正凶;广州城里,洋人的兵舰就在眼皮底下;珠江口,净河军、红巾帮…谁还看不出来?这大清的半壁江山,怕是快要散架了!
此时不抓紧捞些实在的,铺好后路,难道真要等树倒猢狲散,抱着几两俸银银子饿死?”
他猛的看着师爷,声调都变得阴阳怪气,“就怕被那些乱军抓住,到时候死都是奢望。”
这话说完师爷神色一阵青白,苏文哲却没有停下,只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师爷,您不会真打算跟着叶制台…一条道走到黑吧?总得为自己,为家小,留条活路不是?”
师爷闻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苏文哲,半晌,才哑声问道:“苏掌柜说的后路…莫非是指…兴汉军?”这话问得极其大胆,几乎是赤裸裸的试探了。
面对师爷突然的试探,苏文哲面上却露出诧异之色,随即失笑摇头:“师爷说笑了!我说的是洋人那边。这广州城里,谁不知道洋人势大?他们的长枪大炮,他们的战船,那才是硬通货。
真到了那一天,我帮你把家当换成鹰洋,去南洋买个橡胶园,做个富家翁,岂不比在这乱世里担惊受怕强?”
他话锋一转,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不过听师爷这口气…莫非您…真和兴汉军那边有什么门路?
若真有,那可要提携小弟一把!不说发大财,起码将来各路码头,都得拜一拜山头,花点买路钱,保个平安也好啊!”
师爷被苏文哲这番真假难辨的话弄得心神摇曳,一时竟摸不清他的底细,只能含糊推脱:“没、没有的事!苏掌柜莫要开玩笑…只是,唉,谁都知道那兴汉军占了粤东,下一步怕是就要图谋广东全境了…”
话虽如此,但苏文哲关于后路的言语,像一颗种子,已在他心里疯狂滋生。他比普通人更清楚朝廷的虚弱,福建巡抚、总督的下场犹在眼前…一股巨大的、对未知未来的恐惧攫住了他。
接下来的谈话,师爷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双方交割了一些暗中合作的利益份额后,师爷便匆匆告辞,临走前只丢下一句:“苏掌柜放心,那两件事…我会尽力在制台面前促成。”语气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送走师爷,苏文哲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广州城灰蒙蒙的天空。远方的珠江口,似乎隐约传来一声汽笛的长鸣,不知是洋人的商船,还是伪装成商船的兴汉军运输舰。
他知道,那师爷的心,已经乱了。而这乱局,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十月。岭南的秋意带着肃杀,叶名琛那道关于包税与团练的政令,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冷水,在整个广东,除却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的广州府、佛山等珠三角核心区外,都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各地州县,那些平日里盘踞一方的地主士绅们,反应各异,心思瞬间活络开来。
在粤西罗定船步镇,家大业大、号称“陈半河”的陈老太爷,捧着州府刚下来的政令文书,枯瘦的手指久久敲着太师椅扶手。他精明了一辈子,此刻看到的不是乱象,而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包税…好,好啊!”他眼中精光闪烁,“往年交给官府的,七拐八弯,层层盘剥,落到我等手中还能剩几个?如今直接包下来,交足了上面的,余下的…嘿嘿。”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谷米流入自家仓廪。
至于团练?“办!必须办!而且要办得声势浩大!”他并非想效忠大清,而是深知乱世已至,手中必须有刀把子才能守住这泼天的富贵,“去,告诉知县老爷,我陈家,包了镇子的税!再捐银一千两,办团练一百人,保境安民!”他要的是自保,是做乱世里的土皇帝。
在粤北韶州府,一位姓黄的廪生却是另一番心思。他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忠君报国。听闻政令,他激动得连夜写下《请办团练剿贼安民书》,痛陈红巾、兴汉等逆匪祸乱地方,誓言要“尊王攘夷”,率乡勇助官军剿匪,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功名。
“此正吾辈读书人报效朝廷之时!岂能让那些唯利是图的粗鄙地主专美于前?”他变卖部分家产,串联了几位同样心思的秀才,一心要办一支“知礼义、明忠奸”的团练义勇,幻想着他日能像曾剃头那样,以文人掌兵,立下不世功业。
而在粤东潮州府附近,一个原本只是中等乡绅的周姓老爷,眼神却闪烁着一股难以按捺的野心。他密切注视着福建兴汉军的动向和江南太平军的消息,敏锐地察觉到,大清这艘船快要沉了。
“扑捏阿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太平军那个洪秀全能做天王,兴汉军那个郑鲤能割据一方,我周某人有地盘有团练,为何不能在这乱世中搏一把?
他低调地包下了附近几个村的税,却将大部分收入秘密用于扩充团练,不惜重金从黑市购买精良武器,严格训练,对外只宣称是防土匪。
同时开始串联那些“旮给囊”,宗族比很多人都可靠,他们也只信这个,而族中青壮都是最好的兵员。
他想要的,已不仅仅是财富,而是未来可能裂土分疆的资本!
各地反应迅速汇集到广州。苏文哲早已通过师爷等内线,提前知晓了叶名琛的决策细节。
他不动声色,立刻调动昌兴行的庞大资金,暗地里换皮,在广州、佛山两地暗中大肆收购铁料、招募工匠,几乎包圆了市面上所有能用于制造兵器的原材料,并昼夜不停地赶制长矛、腰刀、藤牌等冷兵器。
果然,政令一出,各地前来采购兵器的地主乡绅代表几乎踏破了那新建的商行的门槛。
苏文哲囤积居奇,价格水涨船高,却依然供不应求。他笑着对心腹说:“看,这就叫‘需求创造市场’。”每一笔交易,都让昌兴行的银库又充实几分。
更重要的是,他牢牢掌控着运输渠道。那些地主想要拿到武器还得给他一笔运费。
于是粤粮的车队,打着为各地团练运送兵器和收取包税钱粮的旗号,频繁出入山区。进去时,满载着刀矛;出来时,运回粮食和折色的银钱。
这条通道,成了连接广州与山区根据地的生命线。当然,苏文哲严格管控,鸟枪、抬枪等火器一律不卖,以防资敌未来给兴汉军造成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