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文哲侃侃而谈说出两策,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外面有气无力的蝉鸣。叶名琛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如何听不出这是何等歹毒的饮鸩止渴之计!这无异于将朝廷的征税权和军事权部分让渡给地方豪强,是在亲手培养无数个割据一方的土皇帝,是在给本就沸腾的民怨火上浇油!
他叶名琛就是再傻也知道事后绝对不可能跟苏文哲说的那般随意收回,广东的局面,必将彻底失控!
但跟后面的麻烦相比,那二十万两和三千兵像绞索套在脖子上,他喉咙干得发疼,他几乎能想象到再次抗旨后,北京城发出的问罪的谕旨。
“…继续。”叶名琛的声音嘶哑。
苏文哲微微躬身,图穷匕见:“然此事千头万绪,非有强力协调不可。各地团练名额核准、包税额度核定、收取的税银,尤其是谷物折色之兑换转运、乃至团练所需粮秣器械之采买,均需一可靠之中枢操办。
草民不才,愿为大人分忧。粤粮可负责统合渠道,各地包税所得谷物,可经粤粮渠道统一转运、发卖,最终将银钱解送大人;昌兴银号可负责账目往来,清晰可查,杜绝中饱私囊,只取些许利息。如此,大人方能掌控全局,不致生乱。”
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无奈与诚恳:“再者,大人明鉴,如今粤东、粤西等地,匪患丛生,道路不靖,我粤粮下乡收粮之队屡遭劫掠,生意艰难,几近停顿。
若得大人允准,粤粮亦愿领一护粮团练之名,一则可自卫,二则亦可协助大人稳定地方粮源,不至断绝。草民愿率先垂范,为各家团练做个表率。”
叶名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内心在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是自掘坟墓,但现实的压迫让他几乎窒息。他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便…依你之策。细则…由你与师爷拟定呈报。务必…要快!”
“草民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苏文哲深深一揖,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离开总督府,秋风吹拂着苏文哲的衣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却又透着垂死气息的总督府,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
大哥在福建势如破竹,他这边,也要加快脚步了。逼叶名琛放权,再趁机插手进去。
他知道叶名琛不会甘心,但那又怎么样?昌兴跟兴汉军本来就是两套班子,核心都由大哥交待信得过的人手控制,外人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至于叶名琛用蛮力动自己,整个广州都得给自己陪葬。
这盘大棋,越来越惊心动魄了。
他跟随行的护卫穿行在广州喧闹的街市。九月的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茶香和隐约的焦躁。巷口有孩童奔跑叫嚷着新编的童谣:“……税吏凶,粮价冲,天不公,不如去找兴汉翁!”苏文哲当作没听到,反而加快了步伐。
总督府书房房门轻轻合上。叶名琛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在太师椅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仅仅片刻之后,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鸷狠厉的光芒,对着一旁刚才甚至没有说话的师爷开口。
“你都听到了?”叶名琛声音冰冷,“此子…其心可诛!这哪是在解困,分明是在刨我大清的根基,建他自己的墙垛!
团练、包税、钱粮渠道尽入其手…假以时日,这两广总督姓叶还是姓苏?两广姓爱新觉罗还是姓林?!”
师爷心中悚然,脸色同样凝重,他何尝不知?但他想起苏文哲拿捏关于他私下私吞公款的证据,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东翁息怒…苏文哲所言,虽然后患无穷,但眼下…确是唯一能快速凑出饷银、稳住局面的法子。
商人重利,他所图不过是财路畅通,垄断经营之巨利。至于团练名号,不过是方便行事的一层皮罢了。应…应无造反之意。待渡过此次难关,朝廷大军恢复,再…再慢慢收拾不迟。”
“无造反之意?”叶名琛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彻骨的寒意,“等他手握各路团练,掌控钱粮渠道,与洋行勾结甚深,又有香港岛那个姓林的遥相呼应…到时候,就不是他想不想反,而是他能不能反的问题了!我不能养虎为患!”
幕僚心头狂跳,急忙劝道:“东翁!此刻动他,无异于自断臂膀,而且苏文哲也就是一个掌柜,那林远山才是东家,找不到林远山,就算控制苏文哲也无用,反而激起他们的反抗。
到时候广东顷刻大乱!朝廷的饷银从何而来?各地的匪患谁去镇压?洋人若因此生事,又当如何?
小不忍则乱大谋啊!眼下…眼下还需虚与委蛇,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待我们抓住其切实罪证,或是朝廷援军抵达,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连同昌兴连根拔起,方能永绝后患!”
叶名琛死死盯着幕僚,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刺穿他的内心。幕僚强作镇定,低头不敢对视。良久,叶名琛眼中的杀机才慢慢收敛,化为一种极度疲惫的阴沉。
“……你说得对,现在…还不能动。”他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憋屈和森森的寒意,“去安排吧。找最可靠的人,给我死死盯住昌兴行,盯住苏文哲,盯住他们每一笔账,每一次出货,见了什么人!一有异动,立刻来报!记住,要找到能一击毙命的死证!”
“还有,找到藏在香港的林远山,我不在意任何手段,只要将其控制住。”
“是!学生明白!”幕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叶名琛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光线下,脸色晦暗不明。窗外,广州城的喧嚣依旧,但他仿佛已经听到,在苏文哲那看似解困的计策下,广东大地深处传来的、无数根基于正在断裂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把名为“昌兴”的利刃,正借着朝廷的旨意和他叶名琛的授权,贪婪地切割着大清肌体的血肉。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滑向深渊,而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被那无形的绳索勒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