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他们走,他们回去就会搬马过来!”梁小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嘶声吼道。
村民们立刻醒悟,十几号人发一声喊,追了出去。剩下两个没跑出村口,就被愤怒的人群追上,淹没在乱棍之下。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所有人都愣住了,后怕涌上心头。
村里的老族长颤巍巍地赶来,跺脚道:“闯大祸了!杀官差…这是灭门的大罪啊!”
梁小五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胸口剧烈起伏,朗声道:“阿公!各位叔伯兄弟!这件事我梁小五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我去投兴汉军!”
小五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让大家都稍微安心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平日里在村里收山货,闲着喜欢吹牛逼的行商走了出来。他目光沉静,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大家想想,今天是抢小五家,明天又是抢谁家呢?这人死在我们村是逃不掉的,而现在外面清狗被吊着打,全靠吃我们血肉,不把我们吃绝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要我说横竖都是死,大不了反了就是。”
“讲得对!什么时候轮到这些契弟骑在我们头上屙屎屙尿?!反了!”
“没活路了!反吧!”
“跟他们拼了!”
热血冲垮了恐惧,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王法的敬畏。村民们纷纷吼叫起来。
“大家冷静点!有血性是好事,但单靠我们一条村,肯定顶不住官府。我经常去省城行货,听过兴汉军的事。他们在粤东就是联村自保,官军根本不敢惹!
现在清妖的兵都调去福建了,广东空虚得很!只要我们几条村、十几条村联在一齐,不去打县城,就在自己地头,他们敢来多少衙役都照打!
听说有个叫郑鲤的好汉,就是这样在粤东拉起队伍,杀得清妖屁滚尿流!”
他的话,给惶惑的村民们指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路。英雄的事迹更是激荡着年轻人们的心。梁小五立刻喊道:“好!现在我去联络隔壁村的兄弟!”
抗税杀官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四乡八里。知县闻报暴跳如雷,派了十几个衙役下乡抓人,结果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无赖,进了村就被早有准备的村民再次打得全军覆没。
知县吓得魂飞魄散,紧闭城门,连夜写文书向上峰求救,称“刁民聚众造反,势大难制”。
这次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周边所有村庄。原来官府如此不堪一击!抗税的风潮瞬间席卷开来。
钱不交,粮不交,什么他妈都不交!
暗中活动的兴汉军探子们迅速将情况上报。很快,一些从福建前线撤回、经验丰富的广东籍军官被派来。
林远山喜欢写报告,记录的习惯被传递下去,郑鲤反馈了很多,他们学习了粤东的经验,带来了更专业的组织方法和一些运过来的鸟枪、刀矛。
白岗寨及周边几个村迅速联合起来,推举梁小五等几个有威望的年轻人领头,在兴汉军人员的指导下,组建了民兵。农忙时耕种,农闲时操练。
当一支五十多人的县里绿营兵慢吞吞地前来剿匪时,等待他们的是有组织的伏击和比他们更犀利的火器。绿营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逃回县城,再也不敢轻易出城。
到了九月,秋意渐浓,广东大地上的反抗之火已呈燎原之势。除却广州、佛山等核心区域还在叶名琛的绿营控制下,广大的粤西、粤北、乃至部分粤东地区,官府政令已难出县城。
广阔的乡村,成了兴汉军悄然生长的沃土,无声无息地,侵蚀着腐朽奴隶制在岭南统治的根基。
广州,两广总督府,十月朔风初起。
岭南的十月初,暑气未全消,却已掺进一丝萧瑟的秋意。总督府书房内,书房内,窗棂大开,却透不进一丝令人舒畅的凉风,只有珠江上货船往来沉闷的汽笛和码头苦力隐约的号子声,搅动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空气。
叶名琛枯坐在巨大的花梨木公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仿佛一座随时要将他压垮的山峦。他比数月前又消瘦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嘴角两道法令纹如同刀刻,愈发显得阴沉。
而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那名从京师来的、面带风尘之色的传旨太监,用尖利的嗓音宣读的圣旨,更是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
“……闽省匪患猖獗,粤省毗连,责无旁贷!着叶名琛即速再筹精兵两千,饷银十万两,火速援闽……克日办竣,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里的套话官话,叶名琛几乎没听进去,他只听到了“三千兵”、“二十万两饷银”、“克日办竣”这几个词。
太监宣完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着叶名琛谢恩,也等着他“表示”。
叶名琛浑浑噩噩地叩头谢恩,让师爷封上早已备好的“程仪”打发走太监。书房门重新关上后,他猛地跌坐回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灰败。
“二十万两…三千兵…”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苦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皇上…是真要把我广东最后一滴血也榨干吗?”
过去的几个月,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凌迟。福建败局的消息,他比紫禁城里那位知道得还早,每一次驿马铃响,都可能带来一道催命的符咒。
好不容易用招抚净河军、红巾帮残余援闽的伎俩,暂时让珠江口消停了一些,但代价是军饷跟粮食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