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广东内部,早已是千疮百孔。夏收并未让藩库充盈,反倒像一剂猛药,加速了肌体的溃烂。抗捐抗税的怒火不再是零星火星,而是在远离省城的各个州县熊熊燃烧。
税吏、衙役?他们连县城大门都不敢轻易踏出,下面的乡村更是成了法外之地。他曾派了几股绿营出去剿匪,不是扑空,就是被神出鬼没的冷箭和陷阱弄得灰头土脸,甚至有小股队伍一去不回。
有限的兵力像撒豆子一样分散在庞大的疆域里,捉襟见肘。他不得不将最后还能称得上精锐的力量,死死收缩在广州、佛山等珠三角核心地带,勉力维持着省城不至于大乱的表象。
但这道圣旨,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出兵,不出钱,顶戴花翎乃至项上人头即刻不保;出兵出钱,广东立刻就是第二个福建,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大人!大人您保重啊!”师爷吓得连忙上前。
叶名琛摆摆手,艰难地喘着气:“朝廷…这是非要逼反广东,逼死本官不可吗?!”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夏收刚过,各地抗税的消息还少吗?粤东的兴汉军郑鲤公然抗税,粤西那些泥腿子都快扛起锄头反了!珠三角的兵能动吗?动了,广州城还要不要?!”
师爷苦着脸,声音发颤:“大人,库房里……莫说二十万两,便是两千两现银也难凑齐了啊!各地的剿匪捐已经收到天怒人怨,昨日肇庆府还有乡民砸了征粮所…这…这再加征,恐怕…”
恐怕民变就在眼前。这话师爷没敢说出口。
叶名琛何尝不知?他感觉自己被架在了一口巨大的油锅上,下面燃烧的是朝廷的严旨、福建的溃败、广东的空虚和沸腾的民怨。他这条清廷的忠犬,眼看就要被炸得尸骨无存。
短暂的沉默后,叶名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师爷:“净河军…红巾帮…最近如何?”
师爷一愣,忙答道:“回大人,说来也怪,七月那时还闹得凶,八月以来,珠江口倒是安稳了不少。净河军守着白鹅潭至虎门一线,打着保商护航的旗号,过往商船缴纳费用便可通行,劫案确实少了。那红巾帮残余…似乎也消停了,或许是前次与净河军火并伤了元气?还是主力真的去福建讨饭了。”
这安稳,自然是苏文哲幕后操纵、净河军跟兴汉军前台表演的结果。用有序的混乱替代无秩序的劫掠,既能细水长流地收钱,又能给叶名琛制造一个匪患稍平的假象,让他暂时喘口气,也凸显净河军存在的价值。
叶名琛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他也看到了表面的安稳。这安稳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有些麻痹。
“匪患稍平…好…好啊…”叶名琛神经质地笑了笑,“看来,这以匪制匪、以商养兵的路子,倒是歪打正着,暂缓了一口气。”
他指的是之前默许苏文哲联络净河军维持珠江口秩序,以及用粤粮和行会的钱粮暂时稳住局面的策略。这虽是被苏文哲逼迫下的妥协,但客观上确实让广东最核心的珠江三角洲地区维持了一种脆弱的平衡,没有立刻崩盘。
然而,这短暂的安稳根本无力应对朝廷新的、更苛刻的勒索。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漫过他的脚踝,向上蔓延。
叶名琛枯坐良久,眼中挣扎之色愈浓。最终,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嘶哑地对师爷道:“去……请苏文哲来。”
这一次,他没有摆总督的架子,甚至让师爷备了杯好茶。
苏文哲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青衫,从容不迫。他显然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福建的噩耗和朝廷的新旨意。
“草民参见制台大人。”苏文哲行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叶名琛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苏掌柜,”叶名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甚至忘了让他坐下,“坐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朝廷…又来了严旨。”他将圣旨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省略了那些严厉的措辞,但核心的“三千兵、二十万饷”的要求清晰无误。
说完,他紧紧盯着苏文哲:“苏掌柜,前次多得你与粤粮、行会鼎力相助,暂稳局面。然此次…朝廷催逼甚急,福建若彻底沦陷,粤省唇亡齿寒!可否…再想法子,周转一二?”
上次被顶了回去之后他甚至不敢再提“毁家纾难”四个字。
苏文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叶名琛心上:“大人,非是草民推诿。前次筹集粮饷,粤粮与各行会已是竭尽全力,伤筋动骨。
如今市面萧条,商贾艰难,二十万饷银…实难凑措。至于三千兵…”他苦笑一下,“广东兵情,大人比草民更清楚。何处还能抽兵?”
叶名琛的心沉了下去。
但苏文哲话锋一转,缓缓道:“不过…大人所虑极是,福建若失,广东确危矣。事已至此,常规之法已难奏效。非常之时,或需行非常之法。草民浅见,或有两策,可解大人燃眉之急。”
叶名琛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一丝微光,身体前倾:“讲!”
“其一,兵源之事。”苏文哲不疾不徐,“既然各地抗税,政令不出县城,绿营剿匪无力且分身乏术。何不顺势而为?朝廷旨意也已允准各地兴办团练助剿。
大人可明发告示,彻底放开各地,尤其是匪患猖獗、税收难征之处,准许地方士绅大户自筹经费,编练乡勇团练,保境安民。
如此一来,一则可将剿匪安民之责下放,使我宝贵官军能全力拱卫省城核心;二则,这些地主乡绅为了保住自家田产银钱,必比官军更为卖力;再者,等团练壮大,大人一纸公文便能招揽,填补绿营空缺,此乃三全其美。”
他顿了顿,观察着叶名琛的神色,继续抛出更惊人的第二策:“其二,钱饷之事。既然官府税吏收不上税,何不包出去?大人可划定区域,将某些难征之地的税额包给那些愿意出钱办团练的大户。
谁能出钱组建一支达到标准的团练,并承诺上缴定额税银,谁便可获得该地的暂时包税之权,以及一个官府的团练使之类的名号。
让他们自己去向乡民收税,以团练对付抗税的百姓。他们得了实利和名位,大人得了急需的饷银和地面上的安定。
以包代收,两难自解,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