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一听要动内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脸色更加难看。几乎是本能地拒绝:“国库空虚,朕之内帑亦屡屡拨出,焉有余粮?
着令江西、广东先行筹措援闽军饷!非常时期,可……可允地方督抚劝谕绅商,踊跃捐输,或……仿湘勇旧例,兴办团练,自筹粮饷!”
这时,一个满臣低声嘟囔了一句:“…听说那平潭施家…似乎并未死绝,有人见其族人早与逆匪有所勾连…汉人心思,难测啊…”此言一出,几个汉臣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够了!”咸丰猛地一拍软榻扶手,又是一阵急咳,“都什么时候了!还争这些!咳咳…朕要的是办法!实实在在的办法!”
文祥深吸一口气,出列道:“皇上,臣以为,福建局势非旦夕可解。逆贼势头正盛,据城而守,兼有水师之利。
急切间大规模进剿,恐难奏效,反虚耗国力。当务之急,应令江西、广东严防死守,绝不可令贼势蔓延入赣、粤。
同时,可效仿办理湘勇、淮勇旧例,责成闽浙赣粤四省得力官员或在籍绅士,速办团练,自筹饷械,就地剿匪,徐图恢复。
待江南大局稍定,再汇集各省精锐,会剿闽贼。”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务实、也是对朝廷财政压力最小的方案了。
咸丰闭目良久,疲惫不堪。他知道,这几乎等于承认短期内放弃福建大部,任由兴汉军割据了。但现实如此,他还能从哪里变出兵和钱来呢?
最终,经过一番唇枪舌剑和利益权衡,在满臣极力推荐下,咸丰勉强同意起用一位满将——耆龄。
耆龄,姓伊尔根觉罗,满洲正黄旗,道光十七年举人出身。
选择他的原因也很简单,现在江西任职,与曾国藩配合镇压太平军,熟悉南方情况,而且同样熟悉团练,今年因守御南昌对抗太平军有功,赐花翎,有实战经验。
“……准奏。”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无比,“着军机处拟旨:授耆龄为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设法收拢残兵,固守闽西北…严令赣、粤拨饷银各二十万两,火速援闽…并…允准闽、浙、赣、粤四省兴办团练,助剿匪患…”
这道旨意,如同之前无数道一样,充满了无奈和转移矛盾的帝王心术。
实际上,谁都清楚,在没有足够兵力和饷银的情况下,所谓的钦差大臣能否进入福建都是问题,拨饷更像是一纸空文。
这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一块遮盖帝国东南巨大伤疤的纱布。它将巨大的压力甩给了地方,也为后来地方武装。如湘军、淮军的进一步崛起埋下了伏笔。
紫禁城的惊涛骇浪,传到北京城的街巷胡同,已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酒楼里,几个旗人子弟凑在一起,面带忧色:
“听说了吗?福州满城也没了……”
“天杀的兴汉军!跟长毛一样。”
“都怪皇上要用什么汉臣,再这样下去迟早让那些废物葬送了我大清,要我说还得是靠我们八旗子弟。”
“就是!想当年我阿玛进关的时候杀得那些汉狗屁都不敢放,都是用了汉人才开始闹事。”
只是说着说着这些家伙就扯到了哪里新来的女人水润,谁家的雀好,又或者是攀比起来。
“嘿!你那是什么破烟,我的云烟那才叫一个地道~!”
而在前门大街一家热闹的茶馆里,几个人正围坐议论。他们可不敢大声说话,窃窃私语,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听说了吗?福建全丢了!这回叫什么兴汉军,”
“啧啧,可不是嘛,听说泉州那么富的地界,说破就破了,海关的银子全便宜反贼了。”
“那李军门不是刚打了胜仗?还传满大街都是了,怎么转眼就全军覆没了?”
“嗨!官军的话能信?八成又是虚报功绩,让人家逮着机会给包圆了呗!”
“唉,这世道…长毛还没平定,又来个兴汉军…咱这四九城,还能安稳多久?”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皇上和大臣们自然有办法。咱们呐,操心也没用,喝茶喝茶!”
“说的是,反正呐,甭管是皇上收税,还是反贼抢粮,咱们平头百姓的日子,都一样难过哟…”
“唉,苦的还是老百姓。不过听说他们在泉州杀了贪官,开了粮仓……说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口气不小。”
“嘘……慎言!莫谈国事,喝茶喝茶。”
言语间,有好奇,有惊讶,有对官军的嘲讽,有对时局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和淡淡的无奈。
一个奴隶帝国的崩坏,对于遥远的百姓而言,更像是一出模糊而喧嚣的戏文。
黄昏中,北京城依旧熙攘,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和疑虑,已如同秋日的阴霾,悄然弥漫在街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