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知道,东南的财政大动脉已被狠狠切断;而远在东南的林远山和他的兴汉军,则已然成为清廷肌体上一道深刻见骨、持续流血的创口,沉重地拖拽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加速滑向未知的深渊。
时间拨回到前面,七月流火,岭南大地的暑气却依旧粘稠得化不开。烈日炙烤着刚收割过的稻田,蒸腾起混着禾秆味的土腥气。
在珠江口惊涛骇浪暂告一段落之际,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沿着粤西蜿蜒起伏的丘陵山壑,向着无数炊烟袅袅的村落悄然蔓延。
苏文哲坐镇广州,明面上是昌兴行的大掌柜,周旋于总督府与洋行之间,暗地里,一道道指令已通过粤粮这张刚刚织就的大网,流向广东各处的县镇。
那些铺面不再仅仅是粮行的生意,更成了一双双观察地方民情、输送物资人员的眼睛和触手。
当时远在台湾的林远山,收到粤东郑鲤成功开辟根据地的消息后,目光更深地投向了广东广阔的农村。
繁华的仅仅是珠江三角洲地区,而现在哪怕是核心区域也就广州跟佛山两个地方,剩下的那些都是连绵的山区,最低也是丘陵,稍微好一点的河谷都能算得上好地了。
但兴汉军不可能放弃这些地方,他开始有意开始安排一批经过精心挑选的战士,或是机灵忠诚的新锐,或是因伤退役却信念弥坚的老兵,让他们接受了特殊的培训,特点就是大多都是广东的人,因为当地白话、客家话、潮汕话各种各样,官话乡村没什么人懂。
很快他们脱下军装,拿起罗盘、药锄、货担或扇子,伪装成风水先生、采药郎、行脚商、说书人,跟随粤粮的渠道,如同涓涓细流,渗入了粤东、粤西、粤北层峦叠嶂的乡村之中。
八月初的乡村,正值农忙刚过,本该有些许闲适,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村头大榕树下,傍晚时分,总聚着些纳凉的老人和嬉闹的孩童。一个外乡来的说书先生,摇着破旧的蒲扇,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围坐的人听清。
他先不讲神仙鬼怪,却从秦王悍卒一统天下开始,再讲到了霸王跟刘邦争霸,说到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再到天可汗李世民万邦来朝。
那些尘封在历史里的荣光,经由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娓娓道来,听得围坐的村民们眼神发亮,连最顽皮的孩童也忘了打闹。老汉们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那些青壮也忍不住呼喝:“真系犀利(厉害)!”
这种排外的村子想要接触没个十天半个月不可能,这么久的试探下来有了反应,说书先生的话锋便悄然转向。
只听他叹口气,说起如今的光景:“唉,再看看现在?年年粮税重过山,大家吃不饱穿不暖。那帮鬼佬,几千人就敢在我们地盘撒野,广东的水师呢?一触即溃!
你要问为什么?因为那些吊毛怕我们汉人多过怕鬼佬!那清妖防汉人,好似防贼一样!”他开始细数清兵入关时的屠杀,听到单单是广州一城就七十万,那些血淋淋的数字和惨状,让听者无不色变,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我也是从那广州逃难过来的,你再看看你们。”他指着周围破旧的屋舍、面黄肌瘦的村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粮食大半都要交上去养那些八旗老爷,养那些贪官污吏!剩下的连粥水都不够糊口!这是什么道理?就因为我们是汉人?!”
愤怒与不甘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这时,他才会说起外界的情况,那太平军,小刀会,搅得天翻地覆,而就在前不久兴汉军大破广东水师,那大澳之战经过艺术加工,此时被说出来,众人都好像出了一口恶气。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听说粤东那边,出了支兴汉军,专打清妖,为我们汉人出头!杀贪官,开粮仓,那才是真英雄!才是我们自己人!”
这些话语,如同种子,落入被现实压迫得近乎绝望的心田。与此同时,这些探子们也在暗中观察,将各村欺压乡民最甚的土豪劣绅、为虎作伥的恶霸土匪名字,一一记录下来。
他们的到来,恰逢叶名琛为应付朝廷催逼,在广东疯狂加税。上面的旨意是“吃肉”,经过层层盘剥,到了最底层,已成了敲骨吸髓。
七月夏收刚过,催税的铜锣声就比往年更急更响地敲破了山村的宁静。
八月初,粤西罗定州一带,山高林密,民风本就彪悍。在一个靠近船步河的叫做河背村的小村子里。
税吏带着两个歪戴帽子的衙役,大摇大摆地闯进村子,直接踹开了村民梁四家的破柴门。
“梁四!死哪去了?今年的粮税,丁口银,剿匪捐,一共三两七钱!麻利点拿出来!”税吏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梁四脸上。
梁四佝偻着背,脸上堆满哀求:“官爷,行行好…前几日刚交了夏税,家里实在…实在拿不出了啊!娃他娘还病着,等着抓药…”
“拿不出?”税吏小眼一翻,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抗税!给我搜!”
两个衙役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顿时响起翻箱倒柜和女人孩子的哭喊声。一个衙役从米缸底刮出小半袋糙米,狞笑道:“头儿,这不是有吗?”
“那是留来做种的啊!官爷!求求你们,不能拿啊!”梁四扑上去想抢回来,被税吏一脚踹在心口,踉跄着跌倒在地,咳喘不止。
“老不死的刁民!”税吏啐了一口,“种什么种?欠税不交,明年你们都饿死算了!这米抵一半!剩下的,拿不出银子,就拿你女儿去抵债!”
这时,梁四的儿子梁小五刚从地里回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身材精壮,跟村里老拳师学过几手,性子烈得像火药。
一见父亲倒地呻吟,妹妹被衙役拉扯着吓得大哭,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那袋救命的种米被衙役拎在手里,积压已久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
“丢你老母!我跟你们拼了!”梁小五眼睛瞬间赤红,大吼一声,抄起墙根立着的锄头,兜头就朝着正拉扯他妹妹的那个衙役砸去!
那衙役根本没料到有人敢反抗,猝不及防,被锄头结结实实砸在头上,惨叫一声,登时瘫软下去。税吏和另一个衙役惊呆了!
“反了!反了!你敢杀官差?!”税吏尖叫着,抽出铁尺就想上前。
“官差?我看你们就是土匪!比土匪都不如,想要逼死我们,那就大家都别活了!”梁小五状若疯虎,锄头舞得呼呼生风。他平日练武的底子此刻爆发出来,加上拼命的气势,税吏竟一时近不了身。
这边的打斗声和哭喊声早已惊动了邻里。平日里早就受够了税吏欺压的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眼见梁小五为了护家拼命,又想起自家被盘剥的苦楚,不知谁喊了一声:“丢!帮小五!”
积怨瞬间被点燃!锄头、扁担、木棍……村民们拿起手边的一切,红着眼围了上来。税吏和另一个衙役见势不妙,吓得魂飞魄散,丢下铁尺就想跑。